终是迎来了摊牌的那日。
柳氏踏入正院,往日温婉的模样褪去,神情里满是得意与轻视。
“姐姐。”她语声轻柔,“我怀上表哥的骨肉了。”
漱玉睁开浑浊眼眸,这般结局,她心中早有预料。
“府医诊出是个男胎。”柳氏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笑意张扬,“姐姐体弱多病,往后府里杂事不必费心,我会打理周全,也会替姐姐照看好阿璃。”
她刻意停顿,等着看对方崩溃失态,再伺机出言讥讽。
可床上的人始终沉默不语,一双眼眸空洞沉寂,无悲无喜,反倒让柳氏莫名发怵。
脸上笑意渐渐凝滞,她没了继续炫耀的心思,往后退步,匆匆转身离去。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漱玉茫然望着帐顶,良久,颤抖着手抚上空荡小腹,声音微弱缥缈:“终究是我自作自受。”
当夜,她咳血不止,殷红血迹浸染被褥。丫鬟慌忙要去求医,却被她虚弱拦下,早已看透自身宿命。
时隔一月,柳氏再度登门,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婆子,一人端着乌黑药汤,一人捧着寿衣。
这次,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端着一碗黑稠的药汁,一个捧着一套寿衣。
漱玉倚着床头,静静注视来人。
柳氏俯身逼近,语气寒凉:“姐姐,你耽搁得太久了。”
“原想等你自然咽气,我再风光出嫁,可我腹中的孩儿等不起。你再不死,我儿将来如何名正言顺承袭家业?”
一声冷笑落下,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漱玉单薄的身子,强行掰开牙关,将剧毒药汁猛灌而入。
药汁呛入气管,剧烈咳嗽牵动全身,药液顺着嘴角流淌,染污衣衫。漱玉身躯不住痉挛,生机飞速流逝。
阿璃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拦分毫。柳氏漠然望着全程,面上无半分波澜。
药碗见底,她拿出绢帕擦去漱玉唇角的药迹,话语冰冷无情:“姐姐安心离去,我定会好好照料阿璃。”
漱玉勉力睁开眼,未曾怒骂斥责,只用尽最后气力看向腕间玉镯,气息奄奄:“阿璃……终究是我亏欠了你。”
一滴清泪滚落,坠落在玉镯之上。泪珠触碰玉面瞬间,玉身骤然暗沉,转瞬漾开一缕倔强微光,将泪水封存镯心。
昔日温软的身躯,就此彻底冰冷沉寂。
阿璃脱离幻境,牙关仍止不住簌簌发抖。刺骨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她紧紧攥住被褥,指节紧绷泛白,身躯久久无法安稳。
脑海里的惨剧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柳氏立在漱玉床前,素面布衣,神情淡漠。旁边摆着那只空空的药碗,她俯身,用帕子细细擦去漱玉唇角残留的药渍,姿态温柔体贴,像是在安抚熟睡之人,出口的话语却冷得刺骨。
阿璃骤然攥紧掌心,指甲狠狠掐进皮肉。尖锐的刺痛强行将她从血色幻境里拽回,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纷乱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垂眸望去,掌心四道月牙血痕深深嵌进肉里,刺痛清晰刺骨。
柳氏那句凉薄狠戾的话,重重砸在心头,反复回响:“你再不死,我儿将来如何名正言顺承袭家业?”
阿璃收拢五指,发出细微的咯吱轻响。
她借了这具身子,本就决意替原主钟少璃夺回所有。她早已想好无数法子,揭穿柳氏的伪善,打碎她的体面,让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亲手毁掉她在乎的一切。
可亲眼窥见漱玉惨死的全过程,她才明白,这些报复,终究太轻了。
这般夺命害命的血海深仇,她绝不可能饶过柳氏。
腕间魇镯贴合肌肤,温凉细腻,昏暗中浮着一缕幽幽微光。阿璃指尖轻轻抚过玉面,清晰感知到镯心封存的那一滴泪,那是漱玉姑姑临终未尽的悲苦与亏欠。
“你看着。”她字字沉缓,落地铿锵,句句刻入骨髓,“她怎么对你,我便怎么还回去。”
魇镯微光轻颤,转瞬敛入暗沉,似是无声应下了这份执念。
阿璃垂手静坐,在沉沉夜色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窗外夜色缓缓消退,天际先泛出灰白,再晕开浅浅金光。她端坐至天明,任由一幕幕惨烈画面反复碾磨心口。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渐渐沉淀,褪去躁动,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静,所有戾气尽数深藏眼底,不露分毫。
待到晨光彻底铺满窗棂,阿璃才缓缓起身,移步走向房门。
抬手,拉门。
刺眼的晨光奔涌而入,将她整个人笼罩。帘幕轻轻晃动,她面上干干净净,一双眼眸沉寂幽深,藏着不动声色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