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绝不会无故失仪。”钟少萱眼底泛红,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委屈,“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阿璃悠然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是你娘自己喊发疯,与我何干?”
她抬眸望向钟少萱,唇角那抹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清清冷冷,带着直白的逼问:“纪宁是我生母。今日被你娘当作厉鬼索命。我尚且未问缘由,你反倒来质问我?不如你回去好好问问柳氏,她到底在心虚什么,怕什么?”
钟少萱唇瓣剧烈哆嗦,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她本想反将阿璃一军,却被对方堵得无路可退。
半晌,她僵硬的转头,看向一侧的沈砚安:“沈世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安眸光淡淡落向她。
“世子待您这位未婚妻一片赤诚,掏心掏肺。”钟少萱语声柔婉,却藏着尖利的刻薄,“只是世子可知,前些日子,钟少璃曾亲自去布庄挑了一匹料子,赶制成衣,却并非为您。”
沈砚安眉眼微沉,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钟少萱偏头思索,笑意却愈发甜腻阴毒:“那料子颜色别致,青绿相融,非碧非翠,是极为少见的??色。说来也巧,今日裴大人身上的锦袍,恰好就是这一款色泽。”
这话如同滴水溅入滚油,满堂瞬间炸开。
“钟大姑娘亲手做的衣裳,穿在了裴大人身上?”
“她与沈世子早已定亲,怎会如此?”
细碎哗然的议论声如潮水翻涌,淹没整座花厅。
钟少萱唇角笑意愈盛,望向阿璃的眼底,藏着近乎癫狂的痛快与报复:“世子待她百般体贴,她却与裴大人私相授受,眉来眼去——”
“够了。”沈砚安豁然起身,直接截断她的话,“钟二姑娘与其费心捏造旁人是非,不如回去好好问问你母亲,当年究竟是如何害死阿璃生母的。”
“害死?真是害死!”
“难怪当年纪氏骤然病逝。”
“原来当真与柳氏有关?”
钟少萱浑身剧烈发抖,脸色血色尽褪:“你胡说八道!我娘心地良善,从未害人!”
“是否胡说,一问便知。”沈砚安眸光凌厉,“方才你母亲当众疯言忏悔,满厅宾客皆是见证,你堵得住悠悠众口?”
钟少萱张了张唇,她苦心维系的温婉体面,端庄人设,在这一刻碎得彻底,狼狈不堪。
纷乱之际,一直默然静坐的齐颢终于起身,声线低沉冷肃,压过满堂嘈杂:“沈世子,你仅凭那几句风华,便当众指控永安侯夫人谋害先夫人,未免太过草率武断。”
钟少萱濒临崩塌的心底霎时涌上一股隐秘的欣喜。
危急关头,嗣王终究还是站在了她这边。
沈砚安迎上齐颢的视线:“殿下有何高见?”
齐颢缓缓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定在阿璃身上,语气锋利逼人:“纪氏亡故已有十余年,若当真含冤,何以当初无人鸣冤?偏偏选在今日及笄宴,未免太过凑巧。”
沈砚安正要出言辩驳,一道清泠的女声已自旁侧淡淡响起。
“殿下觉得凑巧,我亦然。”阿璃冷声道,“我娘亲离世十五年,柳氏掌家十五年,素来相安无事。可偏偏从我着手清查娘亲的铺产账本开始,她便夜夜不宁,神志癫狂。”
她视线掠过齐颢身侧的钟少萱,再度落回齐颢脸上,锋芒暗藏:“若非心底藏鬼,何至于惊惧至此?”
宾客纷纷颔首认同,柳氏方才失态失控、脱口忏悔,早已将心底罪孽暴露无遗,分明是多年心虚,一朝败露。
齐颢却冷冷勾唇:“钟大姑娘仅凭几句口舌揣测,便要定一位侯夫人的罪过?莫不是当满座宾客皆是三岁孩童,任你三言两语挑拨蛊惑?”
面对他的刁难诘问,阿璃不恼不躁,唇角反倒弯起一抹弧度。
她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叠折得齐整的纸笺,扬手一展。
“这是我娘当年陪嫁的十二间铺子。”阿璃语声平稳清亮,“自她离世,全部由柳氏接管。十五年盈亏账目,一笔未缺,尽数在此。”
“数年盈利流向何处,何人经手,最终落入谁的私囊,纸上记得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她将账册递与身侧的沈砚安。
沈砚安会意,当众朗声念出数处关键账目与经手记录,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指向柳氏多年蚕食侵吞原配陪嫁。
满场哗然,宾客交头接耳,看向侯府主位的目光满是鄙夷轻视。
齐颢手背青筋绷紧,他望着阿璃那双看似澄澈通透,实则洞穿一切的眼眸,心底翻涌着烦躁与滞闷。
昔日在淳王府暗牢中,也是这般,被她寥寥数语就堵得哑口无言。
“钟大姑娘口舌厉害,本王早有领教。账目家事,自有侯府自行核查,本王无意争辩。”话音陡然一转,齐颢目光骤然凌厉,直直刺向静坐一旁的裴明杼,“但裴大人身居司天监少监,经手督办本王母妃旧案,钟大姑娘身为涉案之人,你却与她私下往来,馈赠衣物!”
他抬手指向裴明杼身上那件衣袍,语气骤然肃杀,字字逼问:
“本王倒要好好问问大人,你此番行事,究竟是秉公断案,还是徇私枉法?”
方才还低声闲谈的贵妇仕女尽数屏息,目光飞快在齐颢与裴明杼之间辗转游离毫。
先前钟少萱构陷阿璃亲手制衣相送,宾客虽议论纷纷,只当是姐妹不睦、刻意栽赃的闺阁纠葛,无人当真。可如今出声质疑的是嗣王齐颢,分量便天差地别。
他是亲王嫡子,又是淳王妃旧案的直系血亲,当众直指办案官员徇私枉法,便不再是女儿家的争风吃醋,而是朝堂层面的正式指控。
“裴大人素来避嫌应酬,今日偏偏赴宴,还身着大姑娘所制的衣物,确实蹊跷……”
“这般看来,沈世子未免太过委屈……”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裴明杼轻搁茶盏,缓缓开口:“殿下所言两件事,本官逐一作答。”
“其一,淳王妃旧案,死因属实为心疾突发。本官亲自勘验取证,仵作画押存档,淳王与殿下亦亲笔签认画押,全程秉公依规,卷宗留存司天监备案。”
他稍作停顿,道:“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阅定夺,殿下执意质疑本官徇私。”
薄凉的目光直直锁住齐颢,字句如锋刃抵喉,寸寸施压:“殿下是在质疑司天监办案不公,还是在质疑圣上的裁断有失偏颇?”
齐颢脸色一变。
裴明杼将圣上搬了出来,若他再质疑,便等同忤逆圣断,这份罪名,不止他担不起,整个淳王府亦承受不起。
全场静默之中,裴明杼再度开口,声线依旧冷淡从容:“其二,关于这身衣袍。”
他垂眸轻扫衣袍,坦荡自若,毫无半分遮掩:“日前钟大姑娘遭遇妖物祸乱,本官为救她,衣物遭妖力损毁。这身衣裳,是本官依规依例,令其照价赔付的补偿之物。”
话音落定,满堂宾客面面相对,原是公事公办,照价赔付。
钟淮序见状不妙,连忙缓和僵局:“殿下尚在母丧期内,心绪郁结,一时言语急躁,并非有意冒犯。裴大人公务冗杂,尚且抽空莅临寒舍,本侯感念于心。二位皆是我侯府贵客,何必因些许口舌小事伤及和气?今日权且看在本侯薄面,就此作罢,也好让满堂宾客尽兴而归。”
裴明杼瞥了钟淮序一眼,抬手举杯。
齐颢虽然面色铁青,但也只得仰头一饮而尽。
喝罢,紫棠锦袍的衣袂凌厉一扫,他再不多言,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途经钟少萱身侧时,他脚步未顿,目光分毫未曾落她身上,冷漠得全然陌生。
钟少萱僵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背影决绝远去,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也消失殆尽。
他出手相助,从来不是为了她。
他不过是借题发挥,借机刁难阿璃罢了。
风波暂歇,宴席勉强续上。
钟淮序穿梭宾客之间,八面玲珑地周旋应酬,竭力维系侯府最后的体面,自始至终,他未曾回头看阿璃一眼,仿佛这个受尽委屈的女儿,从未在这厅中存在过。
阿璃望着他圆滑虚伪的背影,钟淮序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颜面与声望。他用一身光鲜华贵的绸缎,裹住侯府内里腐烂不堪的肮脏旧事。
至于绸缎之下,是原配妻子的沉冤血泪,还是亲生女儿的磋磨委屈,他从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