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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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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阿璃眼底澄澈通透,再无半分迟疑。

“我要解契,还请裴大人助我。”

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铺落在满是古籍的地面上。书阁死寂沉沉,唯有窗外晚风掠过檐角,送来细碎轻响。

裴明杼凝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终是缓缓颔首,语声沉稳笃定:“我守着你。”

静谧书阁之中,阿璃将固灵丹含入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浑厚的灵力顺着咽喉缓缓沉落,稳稳盘踞在心脉四周,层层护住她的本源根基。

可她心知肚明,这点暖意,终究挡不住剥离心头血的彻骨剧痛。

裴明杼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周身冷敛气息尽数放轻,抬手结出一道无形结界,稳稳笼罩整方书阁,隔绝外界一切纷扰,替她守住解契的安稳。

“我开始了。”

阿璃闭目凝神,摒尽杂念,灵识沉入丹田,顺着自身血脉,缓缓探向心口最深处。

她本是龙族血脉,本源滚烫炽烈,此刻刻意引动血脉之力,周身经脉瞬间泛起灼烫之感。

起初只是心口微闷,转瞬,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钩死死勾住心脉,硬生生往外撕扯,痛得彻骨彻腑。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喉间溢出,阿璃脸色刹那惨白如纸,细密冷汗瞬间爬满额角,顺着下颌轮廓缓缓滑落。

身形微微晃颤,双手结着解契法印,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却始终死死撑着,未曾松动分毫。

裴明杼指尖微颤,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她,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停住。解契最忌外力惊扰,他分毫不能干预,只能静静守着,替她扛住所有外扰。

“撑住。”

他压低声线,嗓音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璃未睁眼眸,牙关死死咬紧,下唇几乎被咬破渗血。她能清晰感知,那滴最为精粹的心头血,正从心尖缓缓剥离,顺着灵识牵引,一点点向上涌动。

每流转一寸,便是寸寸刀刮经脉,火灼心腑的剧痛。

龙族少主的心头血,是本源,是根基,是魂脉所系。她此刻所为,便是亲手削损自身本源,以此斩断千年旧契。

终于——

阿璃骤然睁眼,唇瓣微张,一滴金红色的血珠自唇角缓缓溢出。这绝非寻常凡血,昏黄夕光里,血珠流转着淡淡琉璃光泽,悬浮半空,被她精纯的龙族灵识稳稳托住,纹丝不动。

“漱玉。”她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铿锵,落得笃定清晰,“我以血脉之名,承继旧契。”

“今日——断约!”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金红血珠轰然炸开。

一道无形无质的灵力波纹以她为中心迅猛席卷,穿透司天监厚重墙体,掠过京城纵横街巷,转瞬越过永安侯府高耸院墙,精准没入钟淮序的眉心。

此时的侯府书房,钟淮序正被错乱的记忆反复撕扯。

破庙暴雨,重伤濒死,那双月牙般的眼眸……画面反复交织重叠,时而换成柳惜君的面容,时而又是一片模糊残影。两股记忆剧烈冲撞,让他头痛欲裂,似有万千枷锁困缚神魂,快要撑不住崩裂。

就在此刻,那道解封契约的力量轰然撞入他的识海。

“轰——”

二十年被篡改的记忆枷锁,寸寸崩碎,尽数归位。

清晰滚烫的真实过往,瞬间铺满他的脑海。

当年京郊破庙,大雨滂沱,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是他。冒着山匪凶险,俯身护住他的,是纪宁。脱下外衣裹住他冰冷身躯,日夜不眠守着他高热不退的人,是纪宁。四处奔走,遍求名医,硬生生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从来都是纪宁。

是纪宁倾心相许,嫁他为妻,为他生女,陪他从微末仕途走到侯府尊荣。是纪宁后期日渐孱弱,每每望他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哀伤,沉默隐忍,到死都未曾怨怼半句。

而他呢?

他被篡改的记忆蒙蔽二十年,错把窃恩之人当良人,将毒杀发妻的凶手护在身侧。他忘了救命之恩,忘了年少许诺的一生一世,眼睁睁看着挚爱含冤而死,任由两人唯一的骨肉,在冷清偏院受尽十七年磋磨苦楚。

“阿宁……”

钟淮序浑身僵死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二十年荒唐,二十年错付,二十年薄情寡义,尽数涌上心头。

“是我……是我负了你……”

他踉跄后退半步,胸口剧痛翻涌,一口滚烫鲜血猛然喷吐而出。

皮肉之痛远不及万分之一的心碎与愧疚。那是彻骨的悔恨,是余生无解的亏欠,是无处可赎的罪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他死死抱住头颅,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身躯剧烈颤抖,崩溃失声痛哭。

二十年光阴,他爱错人,信错人,护错人。

记忆终于清明,可他的阿宁永远回不来了。他的家,他此生唯一的真心与恩义,早已亲手毁在了自己手里。

司天监书阁静室。

契约彻底断裂的刹那,反噬之力尽数消散,阿璃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身形一软,直直往下倒去。

裴明杼再不顾及解契忌讳,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迅速贴上她的后心,源源不断的温和灵力渡入她枯竭的经脉,稳稳护住她残存的本源。

“反噬已断。”

他垂眸望着怀中虚弱的少女,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契约,彻底解了。”

阿璃软软靠在他怀里,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贴身里衣,四肢百骸还残留着剥离心头血的钝痛与酸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望着空荡的书阁,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成了。”

纠缠二十年的灵契枷锁彻底崩碎,笼罩侯府二十年的谎言终于被戳破。钟淮序错乱半生的记忆尽数归位,漱玉姑姑沉埋二十年的冤屈,终于有人真切看见,彻底知晓。

裴明杼望着她苍白单薄却依旧倔强的眉眼,心头骤然一紧,低声道:“先好好歇息。”

静室烛火轻轻摇曳,将相拥的两道身影浅浅映在泛黄的古籍纸页上,静谧无声。

阿璃软软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草木冷香,心头血剥离后的灼痛躁动,竟被这淡淡气息悄然抚平大半。她微微抬眸,望着他利落冷硬的下颌线条,声线轻虚柔和:“裴明杼,不必一直为我渡灵力,我没这般娇气。”

他垂眸凝着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凝与顾虑:“你灵力尽数耗空,如今连坐稳身子尚且艰难。”

阿璃抿了抿唇,不再推辞。

温润醇厚的灵力源源不断从他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游走周身,一点点抚平骨缝间的刺痛,稳住她虚浮飘摇的气息。

阿璃抿了抿唇,那股温和醇厚的灵力顺着后背大穴缓缓涌入,抚平经脉里的刺痛,也一点点稳住她虚浮的气息。

这般妥帖周全,寸寸上心的护持,是她漫漫岁月里,极少体会过的暖意。

裴明杼小心将她打横抱起,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轻柔至极。他取出帕子细细拭去她额角浸透的冷汗,指腹无意擦过她微凉发烫的脸颊。

二人同时一怔,空气骤然静了半分。

他迅速收回手,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绯色,转瞬压下心绪,转身取来一件干净素色外袍,轻搭在榻边:“先披上,莫要着凉。”

阿璃低头看着被冷汗浸透的贴身里衣,脸颊微热,轻轻颔首应下。

稍歇片刻,裴明杼端来一盏温透的蜜水,递至她手边:“喝点缓缓。”

阿璃乖乖接过,小口慢饮,清甜暖意顺着喉间沉落,稍稍冲淡了心口残留的闷涩与疲惫。

一盏蜜水饮尽,裴明杼正要起身再添,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住。

“我真的没事了。”阿璃拉住他的衣袖,眼底倦色未消,却藏着一丝清明,“钟淮序都记起来了,对不对?”

裴明杼眸色稍柔,轻轻点头:“记忆归位,真相已明。”

一句真相已明,便意味着二十年的谎言彻底破碎。

余下的,便是清算血债。

阿璃缓缓阖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柔色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柳惜君窃走恩情,霸占原配名分,谋害主母性命,多年苛待嫡女,蚕食家产,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如今灵契已断,反噬尽消,错位的记忆彻底归正,她蛰伏多年的清算,终于将至。

柳惜君,你的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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