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望去，原本澄澈的金色符文剧烈闪烁，似被无形力量狠狠撕扯，光芒层层黯淡，最终彻底沉寂。

因符本为护果而存，可一旦果符宿主以身献祭，因符的使命，便随之终结。

齐颢泪流满面，怔怔望着阵眼中翻涌的浓郁黑气，嗓音嘶哑破碎：“父王……”

阵眼之内，黑气汹涌翻腾，戾气刺骨骇人，隐约探出一片覆满细密鳞片的尾尖，滔天妖气席卷整座厅堂，森冷威压令人不寒而栗。

阿璃神色骤然凝肃。

她早有预料，能悄无声息加害蛟族司命且抹去所有痕迹的，必然是淳王妃同族。

可此刻这股妖气……

阿璃心头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波澜，这气息，她太过熟悉。

当年龙族覆灭，火海滔天，母亲拼尽残力攥着她的手再三叮嘱，让她来日务必投奔表舅沉渊，如今的蛟王。

他是母亲留给她，这世间唯一的靠山与亲人。

裴明杼跨步上前，将她半护在身后，沉声警示：“此妖戾气极重，绝非普通蛟族族人，身份定然不低。”

阿璃默然未答，目光死死锁着那团黑雾。她猜到了同族作祟，猜到了蛟族凶手，却万万想不到，那人会是沉渊。

是母亲倾尽最后气力，让她全心依靠，全然信任的至亲。

一边是母亲临终遗愿，世间唯一亲人；一边是淳王以命相托的真相，血海沉冤。

终究，她还是落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

夜色深沉，露水寒凉，屋中炭盆内银丝炭静静燃烧，偶尔迸出细碎轻响。

阿璃睡梦之中心神难宁，腕间魇镯隐隐发烫，似有一股轻柔力道轻轻牵引。她不曾抗拒，任由意识循着这股力量缓缓沉沦。

此番幻境既无破庙荒舍，也不见滂沱暴雨，更没有化作裴明杼样貌的钟淮序。

阿璃立身茫茫虚空，前方浮着一点微光，宛如残烛将熄，光晕淡薄却温润和煦。

光影之中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阿璃脚步骤然顿住。女子身着素白长裙，发髻松挽，衣袂飘然，眉眼温婉沉静，正是她在无数梦魇与追忆里反复念想的模样。

是漱玉姑姑。

“小殿下。”轻柔语声遥遥传来，话音里带着浅浅笑意，“转眼，你已然长成这般模样了。”

阿璃喉头骤然收紧，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唤一声姑姑，还是唤一声娘亲。

漱玉似看穿她心底纠结，眸间泛起水光，柔声宽慰：“如何称呼都无妨。我守护你数百年岁月，亦是阿璃的娘亲，两世光阴尽数系于你一身。”

一语落下，戳破阿璃心底最柔软的防线，她眼眶瞬时泛红，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小殿下莫哭。”漱玉身形缓步飘近，虚幻手臂隔空伸出，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纵然只是残存虚影，触碰并无实体温度，可阿璃依旧真切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暖意，是数百年间从未间断的守护与疼爱。

她先是僵在原地，随即如同溺水之人寻得依托，反手牢牢抱住这缕光影。面庞轻靠在对方肩头，贪恋着即将散尽的微光，肩头克制地轻轻颤动。

“我留存的时间所剩无几，要紧之事，须尽数告知于你。”漱玉虚影轻拍她的脊背，声音渐渐变得飘忽，“你降生之时，娘娘便将你的一缕魂魄剥离托付于我，她曾嘱托，若你归来之日，务必将真相告知……”

“龙族倾覆，从来都不是天降灾祸。”

“昔日花灵族消亡、灵源珠离奇失踪，再到龙族惨遭屠戮，诸多劫难背后，皆是同一股势力暗中操控。”

漱玉身影愈发浅淡，几欲融入无边黑暗，唯有一双眼眸依旧凝望着她，清亮坚定。

“幕后之人寿命绵长，藏身极深。小殿下，你务必潜心积攒善念愿力，早日恢复龙族神力，更要时刻提防……朝夕相伴之人。”

话音未尽，余韵消散在虚空之中。

温暖的怀抱骤然褪去，四下只剩茫茫黑暗。

阿璃依旧维持相拥的姿态，双臂环住一片虚无，怀中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缕微凉气息，恍若大梦一场。

孤立无尽虚空里，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滑落，坠于虚无之地，悄无声息。

她终究没能好好拥抱相伴数百年的亲人，连一句思念，都来不及亲口道出。

良久，阿璃缓缓垂首，望向自己掌心，那里静静凝着漱玉留下的精纯愿力。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这份心意紧紧攥住。

阿璃抬眼望向空荡四方，在心底默然立下誓言：“我定会找出幕后真凶。无论对方身份隐秘，藏身何处，我必追查到底，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倏然间，怀中漾起一阵暖意。

阿璃垂眸望去，一团银白身影不知何时现身，正轻轻拿脑袋蹭着自己。

是她的本命小龙。

小家伙较先前长大了几分，周身鳞片旧裂依旧清晰，裂痕边缘却已然生出鲜嫩新鳞。

她仰起脑袋，湿润鼻尖轻蹭阿璃指尖，尾巴欢快地来回摆动。

璃愣神片刻，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缓缓扬起笑意：“你醒了。”

小龙轻嗷一声，绕着她周身盘旋一圈，随即纵身扎入怀中，四肢紧紧攀附在她身上，赖着不肯松开。

猝不及防的力道让阿璃身子微微后仰，索性顺势席地而坐，伸手稳稳将小龙拥住。

“你几时醒过来的？” 她下巴轻抵小龙头顶，语声带着几分怅然，“怎不早些过来寻我。”

怀中小龙低低呜咽两声，似在轻声回应。

阿璃抱着它静坐在迷蒙雾气中，久久未曾动身。

此前积攒的各方愿力，沈昭、宋涟遗留的心念，此刻连同漱玉姑姑的力量，正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丝丝缕缕尽数汇入小龙体内。

它身上的鳞片裂痕正悄无声息慢慢愈合，进程虽缓，却真切可见。

低头望去，小家伙已然沉沉睡去，身子蜷作一团偎在怀中，尾尖慵懒搭在她的腕间。

阿璃淡淡一笑，合上双眼，身心彻底放松，安然沉浸在这片安稳暖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