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普通怨灵作祟,此物擅长幻化形貌,掩藏煞气,拟态之术出神入化,来意绝非单纯复仇,更是赤裸裸的蓄意挑衅。
裴明杼缓缓收紧五指,心底清楚,这场夺命较量,远比预估的更为凶险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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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斜,京城闹市茶楼依旧人声喧嚷,满是烟火气息。
阿璃如常缓步走入店内,对着迎上来的伙计开口:“照旧二楼临窗的老位置。”
伙计面露难色赔笑道:“姑娘实在不巧,今早已有客人先占了那处位置。”
阿璃抬眸望向二楼,心仪的座位果然被人占据,心底不免略略惋惜,那处离说书台最近,视野也最为开阔。
“那就另行安排一处,只要能看清台上便可。”
“姑娘尽管安心,余下雅座视野都不差,保管您看得清清楚楚!”
阿璃微微颔首,跟着伙计登楼落座。她下意识朝临窗方向扫去,桌边独坐一名布衣男子,相貌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便极易被淡忘。
案上摆着一只粗陶酒坛,他手边与对面各置一碗满斟的酒水。
晴雪凑近耳畔低声议论:“这人看着古怪,来茶楼不品茶,反倒自带酒水。”
一旁添茶的伙计闻言小声搭话:“这位客人已是数次前来,次次皆是这般。只肯饮自家带来的酒,照样结清茶座费用,店家也不便多言干涉。”
阿璃神色淡然,并未过多在意,此人并非寻常人类,行事出格也算情理之中。
她又点上两碟点心,悠然静待说书开场。
前日镇邪卫拘查流言,一众茶客皆被带去问话,说书先生吃过教训,此刻绝口不再提及太师府命案。
醒木轻响,老者清了清嗓音,刻意避开朝堂凶案,缓缓开口:“今日不说当世奇事,且聊十六年前戍边大将霍长风的过往旧事。”
话音一出,台下立刻响起阵阵议论。
阿璃取来一盘瓜子,懒懒靠着窗边休憩。晴雪坐在一旁帮忙剥壳,小声嘟囔:“世人皆诟病此人叛国叛君,放着忠良轶事不说,偏偏讲这位声名狼藉的叛将。”
台上话语徐徐道来:
“霍长风年少天资出众,十三岁投身军旅,上阵勇猛无畏,谋略过人。十七时独闯敌营,斩敌将、夺军旗,一战威震四方。二十四岁驻守北境边关,修筑防御要塞,数次击溃外敌进犯,护住边境万千百姓安稳度日。彼时战功赫赫,朝野内外,无不称他为护国栋梁,北疆壁垒。”
说书先生话锋骤转,语气沉慨,俨然盖棺定论:“名利最易乱人心性,身居高位便生出忤逆野心。霍长风手握边关重兵,时日一久愈发狂妄自大,暗中私通北狄。朝廷接连降下十三道圣旨召他回朝,旨意一道紧过一道,最后一日连发九道严命勒令撤兵。他迫于压力班师而归,最终落得通敌叛君、千古骂名的结局。”
一番话说得笃定,台下茶客纷纷应声附和,非议之声此起彼伏。
陡然间,二楼临窗那名相貌平平的布衣男子豁然起身,声音冷冽刺骨:“纯属一派谬论!”
满堂喧哗瞬间戛然而止,阿璃也抬眸将目光投向此人。
“霍将军半生戍守疆土,以血肉之躯护住边境万民安稳,何来叛国通敌之罪?”男子眼眶泛红,言辞掷地有声,“我曾是北境流离百姓,当年战火纷飞,全靠将军驻守才得以保全性命。他分明是遭人恶意构陷,蒙受千古奇冤!”
说书先生当即拍案反驳:“十三道诏令有据可查,朝野人人皆知,岂能作假?”
“皆是朝中权贵蓄意栽赃,刻意损毁忠良名声!”
男子怒上心头,跨步上前便要径直相向,手臂探出的一瞬,指尖隐隐泄出浓重煞气。
阿璃眸光微动,袖下指尖轻捻,一丝浅淡龙气悄然缠上对方手腕。
那只手伸出的刹那,指尖泛出一层极重的煞气。阿璃眼皮一跳,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龙气悄无声息地缠上那人的手腕。
那只手骤然僵在半空,似被无形之力稳稳阻隔,再也无法往前分毫。男子猛然转头,目光直直对上阿璃双眼,翻涌的戾气刹那间凝滞下来。
掌柜连忙上前劝解拉扯,男子收回手臂,愤然挥袖扫落案上醒木。
脆响迸发,木块应声断裂。他不再多看旁人一眼,转身汇入往来人流,片刻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一场风波仓促落幕。
阿璃端坐原处,目光静静目送背影远去,久久未曾移开。晴雪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呼唤,才将她思绪拉回。
“无事。”阿璃微微摇头,目光落回桌面。
好好一桩陈年往事半途中断,悠闲的听书兴致就此打断,未免有些缺憾。
结清茶账后,阿璃带着晴雪悠悠走回小院,刚行至自家院门前,便看见裴明杼静静伫立等候。
一身绛红官袍尚未换下,他静立竹影之间,周身沉冷肃穆的气场,与小院闲适暖意格格不入。
阿璃隔着几步远望见,眉眼漾开几分随性笑意,打趣道:“裴大人特意登门,莫不是嗅到我带回的酱鸭与春卷香气,赶来蹭晚饭?”
裴明杼抬眸看来,面色凝重,不见往日从容。阿璃笑意渐收,缓步上前问道:“出何事了,脸色这般难看?”
“太师府再起祸事。” 他声线低沉,将白日遇假赵喆引路,转瞬真身惨死,邪祟凭空隐匿脱身的始末简略道出。
阿璃听罢,慵懒神态尽数消散,眉心微微蹙起。
“可以幻化人形骗过你的探查,行凶后从容遁走……”她低声思索,神色添了几分凝重,“绝非寻常怨灵,着实不好对付。”
晴雪在门边轻声提醒:“外头风凉,二位还是进屋落座细说吧。”
阿璃回过神,侧头示意:“春卷放凉便失了口感,咱们边吃边谈。”
她迈步相邀,二人身形渐渐靠近,间距缩至咫尺之际,一缕幽冷隐晦的煞气悄然钻入鼻腔。
气息附着衣料之上,内敛难辨,常人根本无法察觉。若非她感官天生敏锐,这般近距离也无从发觉。
阿璃面上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情陡然沉肃。
裴明杼立刻捕捉到她神色异变,蹙眉开口:“怎么了?”
阿璃抬眸望向他,眼底散漫荡然无存,只剩清亮锐利,语气沉定笃定:
“今日在茶楼,我应当撞见凶手了。”
听闻此言,裴明杼脸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