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紧随跟上，刚跨进门内，一股滔天怨戾扑面而来，直刺眉心。

那怨念沉如积土，凝作千斤重压，沉沉覆落周身。耳畔轰然灌满金戈交击的锐响，战马濒绝的凄嘶，更有无数亡魂尘封十数载的不甘呜咽，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压坠而下。

恍惚间，她眼前仿佛铺开漫天黄沙遍野的战场，无数将士倒卧血泊，累累枯骨之上，残存的战旗残破飘摇，至死未落。

这并非刀魔一己私恨，而是万千沙场亡魂，十数年积郁不散的彻骨悲怆。

阿璃瞳孔微缩，原来霍长风的陈年旧案之下，竟牵连了这般无数枉死亡魂。

她心中虽惊，却早有防备。周身龙气骤然大盛，配合魇镯灵光牢牢锁住周身，筑成一道坚实屏障，汹涌戾气近身即溃，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消散。

可那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悲凉，却丝丝缕缕缠在身侧，久久不散。

周遭光景转瞬更迭，霍家旧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画中天地。后院花木错落，青石路径整洁，庭院正中立着一方洁白墓碑，上书故镇北将军霍长风之墓，透着无边孤寂寒凉。

刀魔已然凝成实体，身着玄色劲装，面色惨白近乎通透，眉眼间凝着刻骨恨意，周身煞气翻腾不息。

赵太师被煞气死死捆缚在墓碑前，双手反剪背后，发丝散乱，衣衫沾满尘土，气息微弱，只剩满心绝望。

两人隐身在粗壮的老槐树杈间，敛尽周身气息，连呼吸都放得轻柔。阿璃指尖暗聚龙气，凝神紧盯刀魔动向，随时准备应变。裴明杼紧握手中长剑，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环境。

二人尚未稳住身形细看，刀魔已然察觉异样，猛地旋过头来，冰冷视线如寒刃破空，直直锁定槐树藏匿之处，嗓音沙哑阴冷：“既已登门，何必藏头露尾。”

语声落下，周身煞气轰然翻涌，数道漆黑刀影凭空凝现，裹挟凛冽劲风劈杀而至。

阿璃反应迅捷，当即拽住裴明杼手腕侧身躲开，指尖龙气轰然迸发，一面金芒光盾横亘身前。

叮叮脆响接连炸开，黑刃狠狠砸在盾面，星火四溅。巨大冲击力震得她手臂酸麻，脚步连连后撤两步，方才勉强站稳。

“出手！”

阿璃低喝出声，松手纵身掠出，龙气凝作锋芒利刃，裹挟灿灿金光直劈刀魔面门。刀魔此刻凶性正盛，拖延只会愈发棘手，唯有主动缠斗牵制，方能寻机救人探明内情。

裴明杼紧随而动，长剑出鞘寒光乍现，身形辗转腾挪避开煞气攻势，剑招精准直寻对方破绽。

顷刻间三方战作一团，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庭院，龙气与凶煞不断冲撞撕扯，激荡的气浪卷得落叶尘土纷飞，院内一片狼藉纷乱。

刀魔满心怨愤早已吞噬神智，出招狠戾决绝，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眼底只剩杀戮执念，再无半分清明。

酣战之中，刀魔陡然变招，全然无视裴明杼攻势，倾尽一身煞气凝出刀影，猝然劈向阿璃后背。屡次阻拦复仇之路，阿璃早已成它必杀之心腹大患。

裴明杼瞳孔骤然收缩，心口骤然一紧，他不假思索纵身上前，挺身挡在阿璃身后，硬生生扛下这重击。

一口鲜血顺着唇角喷涌而出，他身形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几欲脱手，却依旧固执地挡在前方。

“裴明杼！”

阿璃心头骤然揪紧，慌乱心绪翻涌而上。她当即咬破舌尖，精血交融龙气骤然暴涨，金耀霞光缠上淡淡血色，尽数裹覆周身。

不顾自身损耗，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疾冲而去，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断然不能让对方再受分毫伤害。

不等刀魔再度发难，阿璃暴涨的龙气已然缠上他周身，层层禁锢，死死将其镇压。至阳龙气本就是一切阴邪煞物的克星，配合她精血加持，威势更盛。刀魔周身翻涌的煞气被不断侵蚀消融，身躯愈发滞涩沉重，动作渐渐迟缓僵硬，脸上涌上极致的痛楚，喉咙里挤出低沉压抑的嘶吼。

阿璃眸光冷冽沉沉，声线透着凝重：“你执念难消可以理解，却不该迁怒世人，滥杀无辜。”

阿璃眸色冰冷，语气沉重：“你执念再深，也不该滥杀无辜！”

刀魔浑身剧烈震颤，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滔天悲恨与苍凉：“滥杀无辜？当年霍将军满门被斩，十万将士血染疆场，含冤埋骨，他们又何其无辜？赵崇奸佞当道，构陷忠良、助纣为虐，双手沾满忠魂鲜血！我杀他，是为霍将军雪冤，是替十万亡魂讨命！这不是屠戮，是公道！”

这番话如重锤砸落，狠狠震在阿璃与裴明杼心上。

二人一时默然。他们早隐约察觉霍长风旧案疑点重重，却从未料到，这桩尘封旧怨之下，竟藏着如此血海深仇，藏着万千亡魂数十年不散的悲怆不甘。

阿璃没有撤去龙气禁锢，反而指尖微凝力道，至阳龙气愈发炽盛，死死锁缚住刀魔，断了他挣扎作乱的可能。随后她转身走向瘫软在地的赵崇，居高临下，目光凛冽：“他所言当真？当年霍长风通敌叛国的罪证，是你勾结北狄一手伪造？”

赵崇面色惨白如纸，却仍死撑着底气，厉声辩驳：“一派疯言！此妖物被戾气乱了心智，满口虚妄，你们莫要被他欺骗！霍长风通敌有据，罪证确凿，死不足惜！我身居太师之位，一心为国，怎会行构陷忠良的卑劣勾当！”

“虚妄？”刀魔嘶哑怒吼，字字泣血，“当年霍将军被押解回京，沿途百姓十里跪送，舍命相护！温芜先生亲眼所见，不惜冒死上疏，拼死为将军辩白，求陛下重查冤案！裴明杼！你是温芜之子！你母亲当年拼死为霍家鸣冤，你当真半点不知？！”

轰隆一声。

裴明杼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刀魔。

“温芜……我母亲……”

他五指骤然攥紧，脑海中骤然闪过几缕破碎模糊的残影，零碎飘忽，压根抓握不住。

他幼时随母亲居于北境，知晓当年霍长风案轰动朝野，罪证看似板上钉钉，事后亦是其父裴征接手边关重任。

可他从未听过母亲鸣冤之事。

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空洞的慌乱，万千思绪纷乱交织，压得他心口发闷。

阿璃侧首望去，见他神色茫然错愕，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便知此事他的确全然不知。

阿璃懒再多费口舌，倏地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闪，利刃稳稳横锁在赵崇脖颈之上，冰凉刃面死死贴着皮肉，刺骨寒意直透骨髓。

“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真相究竟如何。胆敢再隐瞒半句，我今日便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刀锋临颈，赵崇依旧死撑气焰，厉声喝斥：“放肆！我乃当朝太师、陛下亲敕重臣！你胆敢动我分毫，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还不速速松手跪地请罪，或许我尚能宽宥于你！”

他妄图以权位施压震慑，可眼底掩饰不住的惊惧，早已将心底慌乱全然败露。

阿璃面无表情，半句不答，手腕骤然一沉。

噗嗤一声，利刃骤然下移，狠狠扎进了赵崇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