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母亲温热的掌心始终贴在他心口,暖意融融,稳稳压住乱窜的暴戾力量,为他撑起最后一丝安稳。
剧痛翻涌不休,孩童的意识渐渐涣散,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沉入黑暗,沉沉昏死过去。
天光破晓,暖意透过雕花窗棂,轻轻落覆在他脸上。
昏迷的孩童缓缓睁眼,怔怔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下意识轻唤:“娘。”
空寂的屋内,无人应答。
“娘?”
他又唤了一声,回声淡淡消散,整座院落静得可怕,让人心头发慌。
他赤着脚踩过微凉地板,掀帘奔出门外。
卧房没有,回廊没有,空空的庭院也没有半分熟悉的身影。晨风穿堂而过,灌入衣襟,带着彻骨的凉,冻得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那句温柔的应允,会回来的。
可是娘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
年幼的他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走向那处素来不敢靠近的书房。父亲素来不喜他,每每见他,眉宇间尽是厌弃,仿佛他是一桩多余的罪孽。
书房房门虚掩,缝隙间漏出断续低语。隐约能听见妖孽、将军、圣上几字,零碎模糊,辨不真切。
他在门外伫立许久,攥紧小小的拳头,终究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人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落在他身上。
裴征端坐案前,面色沉冷如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身侧立着数个陌生朝臣,神色肃穆。
“你来这里做什么?”
父亲的声线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情。
他缩了缩脖颈,怯生生开口:“我找娘…… 娘亲去哪里了?”
裴征垂眸望着他,沉默刹那。那一眼藏着万般复杂,有无奈,有惋惜,更有避无可避的漠然。
只是彼时他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半点也读不懂。
片刻后,裴征收回目光,语气只剩冰冷不耐:“她向来恣意妄为,执意要去以身赴死,我拦不住,也管不得。”
“赴死?”
他怔怔僵在原地,小嘴微张,满心茫然,想要追问缘由,可裴征已然失了耐心,挥手示意下人将他带走。
他被重新送回空荡荡的卧房,独坐床沿,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
体内那股让旁人畏惧,让他惶恐的暴戾力量,果真消失得无影无踪,安静得彻底。
他本该欢喜的。
可心口空空落落,酸涩汹涌而上,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坠落,一滴接着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那一日,他翻遍了整座裴府,走遍每一间屋舍,每一条长廊,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寻不到半点母亲的痕迹。
他又跑遍了母亲曾带他去过的所有地方。
城东的桂花糕铺,往日总有温软甜香,是母亲亲手为他买的欢喜。城南的小河边,曾留存两人放纸船的温柔光景。城西的古寺,母亲曾牵着他跪拜,祈他岁岁平安,安稳长大。
他从清晨奔至日暮,双脚磨出鲜血,稚嫩的嗓音彻底嘶哑。
山河依旧,风物未改,唯独那个温柔的人,彻底消失了。
夜幕降临,新月悬空。他蹲在河畔,望着水面清冷月影,母亲昔日的叮嘱缓缓回响在耳畔:杼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彼时的他,不懂何为世事浮沉,何为人间疾苦。
他只知道,他弄丢了最爱他的娘亲。
没过几日,一纸宫诏传入裴府。
他不知帝王何故突然召见,只得换上干净衣袍,紧随内侍踏入巍峨宫城。
皇宫宏大得令人心生畏惧,盘龙廊柱肃穆威严,琉璃瓦映着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垂着首,步步谨慎,小心翼翼踏过层层宫阶。
御座之上,帝王身着明黄龙袍,威仪万千,看向他的目光却出奇地温和。
“你便是裴明杼?”
“是。”他垂手应答,手心攥满冷汗,惴惴不安。
帝王静静凝视他良久,眸光复杂难辨。
“往后,你便留在宫中。”
他心头茫然,不懂这话的深意,唇瓣微动,却终究不敢多言。
“朕亲自教养你,日后你便与诸位皇子一同修习读书。”帝王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沉敛怅然,“你母亲……是位了不起的女子。”
他猛地抬头,撞进帝王眼底。那里面盛满了悲悯,遗憾,还有层层叠叠他读不懂的深意。
“来,到朕身侧来。”
他迟疑上前,帝王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发顶,一声轻叹落于殿中:“可怜的孩子。往后,有朕护你。”
自此,他长居深宫,伴皇子课业,习圣贤诗书。
可他终究是个外人,是异类。
天潢贵胄,身份尊崇,宫中人人对他客气疏离,不远不近。无人苛责欺辱,亦无人真心亲近。
他独自一人用膳,独自一人苦读,独自一人静坐回廊,看朝暮更迭,天色沉沉。
无数个寂静日夜,他都在默默念想,若是娘亲还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心底深处早已清楚,娘亲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