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垂眸望向腕间魇镯,轻声道:“刀魔并未远遁,此刻正栖身在我的魇镯之内。”
沈砚安浑身一震,当即凝神戒备,目光紧紧锁着那枚镯子。
阿璃示意他不必如此紧张。
“它本体是霍将军的随身佩刀破云,常年浴血沙场,天生带着杀伐戾气。昔日有霍将军日夜约束,从不为祸。待到将军蒙冤惨死,它执念难消,才化煞成形,一心向构陷忠良的仇人复仇。”
她略去温芜的过往,只将冤案始末娓娓道来:“霍将军镇守北境二十七载,忠勇无双,护一方百姓安宁,却遭赵崇一党恶意构陷,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惨局。幸而有人暗中收殓将军残骨,藏于古画之中。破云从头到尾都无意作乱,只求为主人洗雪沉冤,如今罪魁伏法,它的心结也算彻底了结了。”
沈砚安听得心神巨震。儿时他常听长辈夸赞霍长风的盖世勇武,一直将其视作心中楷模。后来朝野流言四起,说将军叛国通敌,他义愤填膺,也曾跟着旁人一同斥责唾骂。
此刻知晓全部真相,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愧疚与悔恨翻涌在心间,声音微微发颤:“原来……当年一切全是污蔑。”
他当即转过身,对着庭院深处深深躬身,行了一记最重的大礼。
阿璃轻轻一叹:“霍将军胸襟磊落,泉下有知,定然不会怪罪你的。”
裴明杼立在一旁,神色沉静,眸底却压着沉沉心事:“主谋虽已伏法,可这桩沉冤绝不能就此埋没。赵崇死前亲笔写下认罪书,将当年的阴谋和盘托出。我打算带着证物面见陛下,还霍将军,霍氏满门,以及所有受牵连之人一个公道。”
他抬眼看向二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动身回京,免得严道巍再借机生事。”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连夜策马赶路。一路风尘疾驰,待马蹄踏入京城城门时,天边已然泛出鱼肚白,东方天际晕开淡淡晨光。
沈砚安忽然勒住缰绳,停下坐骑。
我早前与人调换了当值,今日轮到我值守京营,万万不能缺席。” 他转头看向裴明杼,语气诚恳,“阿璃便托付给你了,劳烦你送她回府,务必护她平安。”
“放心,我自会办妥。”裴明杼颔首应下。
沈砚安又再三嘱咐阿璃几句,随即调转马头,扬鞭朝着京营方向疾驰而去。
阿璃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回过神来,视线落在裴明杼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眉宇间浮起担忧:“方才一路瞧你气色不佳,想来先前挨那一刀伤势不轻。我自己回去便可,不必劳你相送。”
裴明杼垂下浓密长睫,掩去眼底倦意与身体的不适,抬手淡淡摆了摆:“不过一点小伤,无妨。”
裴明杼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倦意与身体的不适,抬手淡淡摆了摆:“不过一点小伤,无妨。”
哒哒马蹄踏破拂晓寂静,裴明杼一路护着她,快马疾驰入城。不多时,二人便行至阿璃的小院门前。
他翻身下马,又伸手稳稳将她扶落。
二人立在院门口,裴明杼微微颔首:“你且回去好好歇息。”
阿璃留意着他神色,见他虽面色泛白,神情尚算平稳,便应声应下,转身正要推门入院,身后却传来一阵细微响动。她猛地回头,只见裴明杼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周身气息剧烈动荡,挺拔的身躯晃了几晃,径直向旁侧栽倒下去。
“裴明杼!”
阿璃心头骤惊,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臂膀。指尖相触的刹那,只觉他浑身滚烫,仿若被烈火灼烧一般。
他头颅无力倚在她肩头,双目紧闭,彻底失了意识。
阿璃半扶半搀,费力推开院门,将人挪进院内。
晴雪闻声从屋内走出,看清眼前一幕,顿时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裴大人他……”
“快去打一盆温水,再取干净布巾,动作快些!”阿璃语速极快,语气却依旧沉稳。
晴雪不敢耽搁,应声匆匆奔向厨房。
阿璃扶着裴明杼进了自己的卧房,将他轻轻平放于床榻之上,随即探向他腕间脉象,脉搏急促紊乱,跳动得异常凶险,她心头不由得一沉。
裴明先前挨下破云刀那一击,想来已然伤及内腑,更是牵动了体内封印。原本被层层禁锢的力量疯狂翻涌,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阿璃当即运转龙气,试图稳住他散乱的气息,可龙族至阳之力只能暂时压制,根本镇不住他血脉深处躁动不休的本源力量。
她脑中飞速翻阅龙族古籍记载:封印松动,灵力失控,唯有以持有者本源之力,同源灵器镇压,或是由当初施术之人亲手重封解印,除此之外再无稳妥解法。
眼下两条路皆行不通,焦灼之感涌上心头。她急步走到妆台前,指尖微颤,掀开最底层的木匣。
玉簪、纸鹤、琉璃瓶……一件件物件掠过眼底,又被她逐一排除。这些东西虽与裴明杼有所关联,终究只是寻常外物,灵气微薄,根本压不住暴走的封印。
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块灰扑扑的灵木上。
这是早前在妖市花五十两银子买下的物件,她本想炼化汲取其中灵气,可这块木头格外奇特,龙气注入其中便如石沉大海,任凭她如何尝试都无法催动。
几番无果后,便随手收在匣中,渐渐遗忘。
裴明杼体内封印着与花灵同源的力量,本源都与草木一脉相通。这般经脉躁动,封印不稳的乱象,或许唯有草木本源之力来平息。
阿璃攥起灵木,快步折回榻边,将木头牢牢按在裴明杼的心口。
异变陡生。
往日沉寂的灵木骤然亮起一圈温润青光,木纹深处蛰伏的草木清气缓缓苏醒,丝丝缕缕顺着心脉游走周身,温柔地抚平经脉里狂暴乱窜的力量。
阿璃怔了一瞬,她赌对了。
她不敢分神,咬紧牙关催动龙气,以灵木为根基,一点点将四散奔逃的灵力引回正轨,归拢平复。
封印松动带来的反噬异常猛烈,裴明杼周身热浪翻涌,连身下床榻都隐隐震颤。
阿璃掌心沁满冷汗,龙气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死死抗衡着那股狂乱的力量。
不知僵持了多久,裴明杼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脸上骇人的惨白也淡去几分。
阿璃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臂酸软发颤,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凝望着榻上之人安然静睡的模样,低声轻喃:“你可真是……险些吓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