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仅此而已。
下一瞬,沉渊的掌心已经按在了裴明杼的胸口,妖力一寸一寸地碾碎了他心脉之中那些正在燃烧的草木灵核。
裴明杼唇边涌出一大口暗红的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胸口那道被妖力碾碎的伤口深可见骨,草木灵核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伤口处不断外溢,如沙漏里的最后一捧沙,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裴明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此刻一同碎裂,阿璃发了疯一般挣扎,龙气在经脉中暴走,甚至不顾魂魄被剥离的剧痛,硬生生挣断了一半的枷锁,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她把自己的龙气不要命地往他体内灌,可那股灵力穿过破碎的血肉,却找不到可以承接的灵核,裴明杼的草木灵核已经碎了。
“裴明杼!你醒着!你看着我!”阿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烧得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吞了一口碎琉璃。
裴明杼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满脸的血和泪,看着她双手按在自己胸口、浑身都在发抖的模样,想对她说一句“别哭”,可他张了张嘴,只溢出一口温热腥甜的血。
那只手又抬起来了,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去,阿璃一把握住,十指交扣,他的手指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可握着她时,还是那么紧。
“别走……”阿璃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背,“你别走……我还没告诉你……”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喉咙里烧成了一团火,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裴明杼的指尖就在她掌心里松了。
阿璃跪在他身边,抱着他逐渐失温的身体,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他衣襟上,混着他胸口漫出的血,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裴明杼已经冰凉的指尖,却感受到掌心漫进来的那温热的青芒,那是裴明杼在生命最后一刻渡过来的草木灵力。
阿璃擦干了脸上的泪。
她站起身,周身龙气骤然暴涨,那些被沉渊压在她身上的妖力枷锁,在这一刻被她硬生生撑裂了,裂缝从枷锁表面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整片光幕,然后砰然碎裂成漫天齑粉。
她挡在裴明杼前面,如一堵单薄却不肯后退的墙。
“是不是只有我死,我娘亲就能回来?”
沉渊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执念与疯狂已经平复成虔诚:“是。”
“好。那我跟你换。”
阿璃往前踏了一步,龙气与草木之气在周身炸开,如一朵灼烧的火焰。如果她的死能换回娘亲,她又有什么不愿意的?但在那之前,她要把眼前这个屠了她全族、杀了她父亲、害死她母亲、又亲手碾碎了她心上人的蛟王,一并拖下深渊。
两道灵力轰然相撞。
龙气与妖力在殿中炸开,整座黑色宫殿的穹顶被掀飞,妖界灰紫色的天光倾泻而下,照见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阿璃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她不在乎自己的灵力正在飞速枯竭,也不在乎那道献祭之力正在她魂魄深处越收越紧,她只是不顾一切地挥出手中的灵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龙,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把敌人一起拽下去。
沉渊接住了她的每一击。
他比她强太多了,千百年的修为压在她堪堪修复了几重的龙魂之上,每一次对撞都把她震得气血翻涌。
可她不肯退,她退了,裴明杼就白死了。她退了,那些被她救过的人就白活了。她退了,她娘亲就永远被困在那团被强行拼凑的残魂里。
她不能退。
最后一击,她将体内残存的龙气一同凝入掌心,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芒,直直刺向沉渊的眉心。
那道光芒阿璃她自己的生机也一同抽干了,她看得见自己的指尖在变得透明,如同像曾经在魇镯幻境里看见的那些消散的魂魄一样,一点一点地化作光尘飘散。
可她不在乎,如果她死了,能换回娘亲,能杀死沉渊,那就够了。
那是她全部的生命,是她最后的气力,是她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可那一掌,终究没有落在沉渊身上。
就在金芒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沉渊的妖力已经先一步按在了她的天灵盖上。那股妖力汹涌如海啸,裹挟着千百年的修为与执念,带着摧毁一切的决意向下碾去。
阿璃的金芒在空中顿住,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天灵盖上那道妖力正在将她的魂魄寸寸剥离,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拆散,心跳在一声一声地变得越来越慢,整个身躯一点一点地散成金色的光尘。
此消彼长。
阿璃的生机散尽,月蘅的魂魄归位。
龙后月蘅从灵源珠中凝了出来,她的身形淡得似一缕烟,可她挡在了那道碾向阿璃的妖力与阿璃之间,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地将那股妖力挡住了。
“沉渊。”月蘅的声音很轻,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她站在龙族的花树下,轻唤他的名字。
沉渊的身形一僵,那双向来被执念烧得灼热滚烫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最先涌上来的是茫然,他竟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又为何一路踏着血与骨走来。
她站在光里,衣摆未染尘埃,像他从不敢奢望的梦,又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沉渊喉间滚动了一下,那声呼之欲出的名字却死死卡在胸腔深处,只挤出一息几不可闻的气音,如一头濒死野兽最后的呜咽。
原来所有的偏执,都只是怕这一眼太短;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怕这一眼太长,长到足以让他看清,自己早已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她能认得的模样。
月蘅垂眸,凝视掌心那道正被妖力寸寸蚕食的残魂,又回身望向身后即将散尽的阿璃,她的目光柔软得近乎残忍,仿佛将前半生亏欠的所有眷顾,都凝在了这最后一眼里。
“阿璃,别怕。娘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已迎着沉渊那道毁天灭地的妖力而去,那缕单薄残缺的残魂,宛若扑向山崩的枯叶,似飞蛾决然投火,在最后一刻将全部魂力化作一面温润屏障,严严实实护在阿璃身前。
妖力撞上屏障的刹那,天地俱静。
月蘅的身影被瞬间贯穿,散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尘,一如当年自毁魂魄之时,温柔而决绝。
光尘纷纷扬扬,落向阿璃那几近溃散的魂魄,将那些飘零的碎片一点点拢回,仿佛要把她最后所能给予的一切,都亲手交还。
阿璃眼前的黑暗被金光驱散,剥离的魂魄正飞速归位,可娘亲的气息,却在她感知中一寸寸抽离。
“娘——!”
她嘶声哭喊,伸手去抓那些散落的光尘,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温暖的虚空。
月蘅的身影淡得如一缕将散的薄雾,却仍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挡在阿璃身前。
沉渊仍立在原地,掌心还维持着击出妖力的姿势,目光却已空了,他望着那片正在变得虚淡的金芒,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摇摇欲坠。
他朝她伸出手。
月蘅静静看他,目光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点涟漪:“沉渊,你用灵源珠温着我的魂魄那么多年,你可曾想过,我不归来,从来不是因为魂魄不全。”
“而是我不愿回来。”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极冷的金光,那光芒映入他瞳孔,令他想起许久以前龙族那一夜,火光中她最后回望他的眼神,冷静,遥远,如同隔着一整个世界。
金光落下,精准,决绝,洞穿了他的心口。
沉渊低头,看着胸口那道不断逸散妖力的裂隙,如堤坝崩于洪峰。他向后踉跄一步,却未倒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眼底所有的疯狂与执念在此刻燃尽,只剩一片烧烬后的空茫。
“月蘅。”他哑声唤道,暗红的血自嘴角涌出,“你……有没有……”
月蘅看着他,而后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擦过冰冷的地面,停在他在面前。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是凉的,带着残魂将散前那种将熄的余温。
沉渊浑身一震,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瞳里,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光。
“沉渊。”月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许多年前那个捧着机关小鸟踏入龙族的少年说话,“我这一生,从来只把你当作兄长。”
“你做了太多错事。杀霖川,屠龙族,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你囚我残魂,夺阿璃生机,把一切押在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执念上。”
“沉渊,放下罢。”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那道金光自指尖缓缓渗入他眉心。
沉渊没有躲,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将他五脏六腑一并掏空的平静。
他忽然懂了,她选择霖川,从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她只是不爱他。
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沉渊的眼睫慢慢垂落,嘴角最后那一点弧度,竟带着几分释然,像终于将那个纠缠一生的问题,亲手安放进结局里。
他向后倒去,跌进满殿的废墟与尘埃,玄色衣袍铺散开来,再无声息。
月蘅收回手,转身走回阿璃身边。她俯身将阿璃的手拢入掌心,又弯腰握住裴明杼那只冰凉的手。
金色灵力自她掌心涓涓而出,绵长温润,将两个人的生机一线线续接。她将自己最后的残魂拆开,化作最纯净的灵力,渡入阿璃的经脉,也渡入裴明杼碎裂的灵核之中。
裴明杼的胸口开始起伏,由浅及深,由慢转稳。那些散落的草木灵核碎片被重新拼合,裂痕在她灵力的温养下缓缓弥合。
月蘅的身影愈发透明。裂隙彼端,凡间的天光正一寸寸漫进来,穿过妖界灰紫色的苍穹,落在她几乎消融的轮廓上。
阿璃费力睁开了眼。她看见母亲跪在自己身侧,掌心仍贴着她的腕脉,渡来最后一丝温热的灵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被酸涩堵满,连一声“娘”都挤不出。
月蘅低头看她,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如多年前在龙界廊下,看阿璃追蝶时的模样。她伸手抚过阿璃的鬓发,指尖从温热到微凉,从微凉到几乎难以察觉。
“阿璃。娘亲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事,便是将你带来这世上。”
天光自裂缝倾泻而下,将她最后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的金边。那光并未让她更加清晰,反而一寸寸吃掉了她的轮廓。金边在蔓延,月蘅的指尖最先淡去,如被光照透的雪,悄无声息地化进空气里;接着是小臂、肩头、散落的衣袂,直至背影薄得如一层即将揭下的蝉翼。
阿璃趴伏在地,死死攥着掌心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
下一刻,一双修长而温暖的手从一旁探来,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拳。那掌心带着失而复得的暖意,稳稳地地将她从冰冷的尘埃里揽起,圈进怀里。
裴明杼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她整个人嵌回自己骨血之中。
他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抚着她的后背。布料摩挲间,是他胸腔里重新跳动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阿璃耳边,将她从那片正在消散的金光里,一点点拽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