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宁笑意温软,颊上似初绽的梨花染了露水。
她将轴书拿得更近些,好让九爷看得更分明。
《同心契》
“冬雪覆阶,春燕衔泥,良辰既定。”
“妾承君以礼,得王府一方安稳。朝有书阁并坐,共理旧卷,偶听风过回廊,垂铃轻响闹笑语。”
“四时流转,风月如常,起居有度,内外安稳。”
“花下既盟,灯前成契。吾夫妻惟愿并肩春秋,朝夕共度。”
“山水为证,此心不移。”
——妻钮钴禄氏书
九爷看着这卷同心契出神,这是他在皇额娘去世后第一次心中有如此大的波澜。
有激动,有感动,有不敢置信,更多的是珍视。
对这篇同心契,亦是对它的主人,他的妻子,阿宁。
九爷盯着末端为他空着的署名。
久久,眼里噙着晶莹,未加思索便提笔封了契——夫爱新觉罗·绵祯书。
“阿宁,谢谢你。”
他转身抱过殊宁,手上力道也控制不住地发力,似要噬她入骨。
“这是我们自己的‘契书’,放在你身边,放在王府中,等将来。”
皇室婚契不同于普通人家,不会留在宗族长辈手中或是祠堂中。
端王的婚书,礼成后便由宗人府官员取走,存入内廷掌文书处备案。
像这样用心所制,只为他们二人情意的文契,实在令他动容。
九爷看到阿宁笑意如春,眸中漾开一池春水的样子,自己的唇角也无意识勾起,将爱意藏进笑靥之中。
“将来,教我们的孩子读。”
他迷恋地嗅过阿宁耳后的秀发,沉浸其中,怀中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
全然错过了殊宁眼中的汹涌波涛——她与九爷相贴,心却不曾贴在一处。
此刻被他笼罩环抱,连最后一丝光线都在她身上消逝殆尽。
殊宁昨日去了温娘子的温翡玉庄一趟。
温娘子带她到堂后,拿出了一样还未面市的宝贝——是一对称为“翡檀”的双墨。
其一为翡墨,落笔时色若清漆,或蓝或绿,流转不定,如星河颂纸,碎光万点,潋滟生辉。
字行之间,仿佛有光在游,清雅华贵,像是她会用的东西。
其二为檀墨,色近暗紫,初书时几不可见,墨意沉凝,连纸色都被压得微微发冷。
唯以清水轻洒,其痕方渐渐浮出,如夜潮暗生,一笔一划皆带凉意,宛如幽冥现世。
一正一反,一显一隐——这卷同心契,正是由双墨而成。
墨痕入纸,写引人间动荡。
…………
宝德二十六年秋。
元殷执我朝固伦端顺公主于境上,斩首示威,举兵开战。
是时,五阿哥贤亲王以“清君侧”为名,自沧州起兵,取城辄据,渐逼京师。
复以割地为约,通于外敌,内外夹攻,天下大乱。
三方混战的消息传到紫禁城门下时,端亲王夫妇方起身,听得一纸诏书紧急送到王府,宣端亲王速速进宫面圣。
养心殿。
皇帝面色蜡黄如土,双唇毫无血色,有气无力地张着嘴巴,却没有能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侧坐龙榻,手中不断搅动太医熬好的药,但也只是搅着,搅到药碗变冰都未曾送入皇帝口中。
御前侍奉的唯有小权子一个太监,总管太监邢国泰正被坤宁宫的人绑在侧殿“严刑拷打”呢。
别说养心殿里头,就是整个前朝、中殿,如今全都是她皇后的人手。
她看着皇帝病重的脸色,突然有些于心不忍,舀了一勺药汤正欲喂他。
“呸——!”
皇帝却奋力用下巴一撞,让药汤洒了一床。
“唉,皇帝真是不听话。”
博尔济吉特氏用帕子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华服,神色惋惜地看着他。
“你怕我拿这碗药毒你?可惜你算错了,这倒真是救你的药。”
她缓缓推开药碗,当作没看到它逐渐靠近桌子边缘——“砰”的一声,药碗摔地而碎。
“是皇帝自己不愿喝的。那就算了吧。”
“你,你——!”
皇帝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用尽全身力气举起的一根手指也止不住打颤。
博尔济吉特氏怜惜地看着那根倔强的手指,脸上神情愈发惋惜。
她移开身子,远离了那根指责她的手指,俯身轻声道。
“皇帝啊皇帝,臣妾一心为您,您又为何要这般对我呢?”
“是我动手送先帝去死的,可臣妾不曾想过要谋害您啊。”
皇帝眼珠一动,爬上了一丝惊惧,似乎不想继续听皇后说下去,可他不得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