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还是和从前一样，仍旧没有情绪，仍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比平常加快了几分：“跟我回趟国公府。”

姚祝余揭下面具，抱起手臂靠在桌子上，侧头略显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为什么？”

赵卫不说话。

姚祝余问：“是国公爷叫你来的？”

还是不说话。

姚祝余冷笑一声：“那就不是。你背着国公爷擅自叫我回去，就不怕他处罚你？你不是最见不得我吗？现在却主动来找我……是他发生什么事了？”

赵卫不肯说。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看来是被姚祝余说中了。

姚祝余已经有些不耐烦：“你不说，就休想让我回去，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赵卫眼神一变，他转了转手腕，走进一步低声道：“那只能对不住了。”

姚祝余心下一惊。趁赵卫接近之前，她抢先猛拉了数下身后的细绳，听到铃声不过两秒，门外的关军就冲了进来：“博士！”

姚祝余与关军约定，铃铛响一到两声就是正常叫人上来，响好几声就是屋内人有危险。

关军一进屋就看见了赵卫。他气势汹汹的大步上前挡在姚祝余身前，朝赵卫粗声道：“你来干什么？”

赵卫意识到无法强行带走姚祝余，只得咽下口气，他些许烦躁地瞥了眼关军，示意姚祝余道：“他出去了，我再说。”

“……”姚祝余道，“关军，你先出去。”

关军急道：“这怎么行！他要是骗您，我走后强行把您带走了怎么办！”

闻言，姚祝余抬眼凝视着赵卫。她眉目舒展，眼里却装着蔑视，幽深的目光中透着近乎威胁的意味，她当着赵卫的面直言道：“他要是敢骗我，我会让他来不及后悔。”

姚祝余身形单薄，个头也比他小，甚至她此刻什么都没做，却没由来的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赵卫莫名忐忑起来，他不自在地撇开眼，脑海中一瞬间竟浮现起梁锦墨与她方才如出一辙的姿态。

关军纠结片刻，在狠狠瞪了眼赵卫后，还是退了出去，“好吧！博士，一有危险就马上摇铃加我！”

姚祝余点头。门关上以后，她对赵卫说道：“说吧，发生什么了？”

确认门关紧后，赵卫侧身对着姚祝余，低头不情不愿地开口道：“自从国公爷从东西巷回来后，他就一直失魂落魄的，不出门也不见人，连一日三餐也不怎么吃。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之前，我们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过了几天，我听说你又回到木几关了，就把消息告诉了国公爷，他才终于愿意出门。”

姚祝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日，国公爷本想叫上楚司一起去找你，但是……”赵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们突然发现——楚司失踪了。”

“什么？！”姚祝余惊呼。

“那几天国公爷谁也不见，根本没有发现楚司已经许久没出现了，等到发现的时候，楚司已经失踪了好几天。我们马上派人到处去找，可是找遍了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楚司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国公爷，根本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谁知道他能去哪儿呢？”

说着，他变得有些咬牙切齿，“今天上午，那个喻王又跑来烦了一通国公爷，搅得国公爷更加不安生！”

赵卫难得激动，“国公爷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姚祝余，你就去看看国公爷吧！”

姚祝余脸色发白。她还没从楚司失踪的事情中回过神。

难道那几天楚司没来看她，是因为他已经失踪了吗？梁锦墨一直不来找她，是因为正在经历这些事吗？

姚祝余顿时感到一阵心痛。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当机立断打开隔间的门，在关军疑惑的目光下，她连披风也没来得及穿，边下楼梯边吩咐道：“我去趟国公府，这里就交给你了。”

“是！”

见赵卫紧随其后出来了，关军飞快从隔间拿出姚祝余的披风，将披风甩给赵卫：“给博士披上，当心着凉！”

赵卫一把接过披风：“知道了。”

姚祝余和赵卫抄近路赶去国公府。

这几日正是雪化的时间，外面的温度比下雪时还要来的寒冷。融化的雪水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一脚踩上去会溅起一圈冰凉的水花。

姚祝余呼着白气，在从木几关到国公府的雪路上留下一长串脚印。墨白披风在身后飘扬，呼啸的冷风将原本嫩白的脸蛋吹得通红，缕缕青丝从宽大的白毛帽檐下散出来，在风中胡乱地飘。

她一路跑到国公爷，在冬天寒冷的室外，她的后背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距离国公府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

于是她带着隆冬的冷气和剧烈跳动的心脏，没打声招呼，一举闯进了忘机榭。

在进门的刹那，她不由得心跳一滞。

昏暗的屋子里，颓废的梁锦墨像木头般缓缓抬头，外面的光刺的他睁不开眼睛。他艰难地眯着眼，干涩的眼眶胀痛地要泛出眼泪。

他喉咙刺痛的说不出话来，可当来人带着冷风闯进来时，他瞳孔颤动，下意识地颤抖着声音喊出：

“祝余？”

姚祝余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几周时间，梁锦墨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忘机榭全然没有几个月前那般生机勃勃。整间屋子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屋内光线昏暗，四处透风。数不清的酒壶倒在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屋子里充满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几把锋利的兵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刀身上的寒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的。

没人敢进来清理，也没人敢出声劝阻。

梁锦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衣服还是那日从东西巷回来时穿的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消瘦的锁骨。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深深的青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梁锦墨看到姚祝余的第一时间，瞳孔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抱住她——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手臂抬了一半。

可下一秒，他似乎意识到现在自己不成人样，也想起了他们之间已经决裂。于是又撤回动作，转而将脑袋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蜷缩起来，不愿抬起头来。

除了看到姚祝余的一瞬间，他脱口而出叫了她的名字，他就一言不发了。

“锦墨……”

姚祝余扫过这一片狼藉，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忍着刺鼻的酒味儿，踩过地面上的碎片，绕开堆满酒壶的桌子，毫不犹豫的跑到梁锦墨身边。

她蹲在他跟前，关切地想让他抬起头来看看自己。梁锦墨不肯抬头，她就把头低下去看他，从臂弯的缝隙里寻找他的眼睛。她抚上他的脸庞，指尖触到初生的扎手的胡茬，那粗糙的触感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她眼里的心疼都快溢了出来。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赵卫会那样说——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他们从未见过梁锦墨这副模样。

姚祝余靠近梁锦墨，把他搂在自己怀里。她甚至能感受到，在碰到她的那一刻，怀里的梁锦墨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知道他独自承担了太过压抑的情绪，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她不在他的身旁。

她不断安抚着梁锦墨，手指轻轻梳理他凌乱的发丝，亲吻他的额头，收紧臂弯把他拢进怀里。可当她听见他颤抖的呼吸声时，她仍会心痛得想要流泪

梁锦墨小心翼翼地靠在姚祝余的臂弯里，一动都不敢动。他觉得这就像一场短暂的美梦一样，眼前的人终究要离开，他仍会像以前一样，自己承担所有痛苦，也无人分享内心的快乐。

可只此一刻，他仍不想醒来，就让他像贪婪的梦魇一样吧，哪怕再多与她待一会儿呢。

梁锦墨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不想推拒，更想把自己全部缩进姚祝余的怀抱。肿胀的眼睛疲惫的睁不开，但多日的压抑和痛苦碰到渴望的温情时，此刻又凝结成泪，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姚祝余的衣襟上。

梁锦墨再也忍不住了。

他想诉说自己的悲伤，想寻求可靠的援助。他将眼泪留在姚祝余的前襟，颤声道：“祝余，楚司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我帮你找！”姚祝余深吸一口气，她说，“我马上让木机关放出消息，你放心，一定会找到的！楚司都这么大个人了，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也许就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了。”

她其实没有把握，但她必须这样说。

梁锦墨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姚祝余瞧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疼的瘪起嘴，她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泛红的眼睛，轻声道：“你怎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

闻言，身下的梁锦墨猛地吸气，又伴随着颤抖长长的呼出。她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平复下情绪，才能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话出口的瞬间，他还是破功了：“你……你不是……不……不要我了吗？”

姚祝余心里咯噔一下。

“我何时这么说过？”

梁锦墨见她忘记，气的话更加说不清：“那……那日，在东西巷，你！你说……你要回北燕！”

梁锦墨哭泣的时候，眼尾和鼻头都微微泛红，竟透着一股柔弱之气。虽然眼眶被泪水湿润，但看起来却较之前明亮许多。他抽抽搭搭说话的时候，一颤一抖之间，都会呼出许多热气，又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姚祝余看直了眼，她无意识的盯着梁锦墨的嘴唇，右手拇指轻轻划过唇瓣，那触感柔软，却带着干裂的纹路。她的大脑艰难的处理着梁锦墨的话，脑袋却不自觉地缓缓靠近梁锦墨：“北燕？”

“是……”

梁锦墨眼睁睁看姚祝余低头，眼睁睁看着她凑近了自己，但他没有拒绝，甚至忘了姚祝余的回话。他感受到姚祝余轻轻吻住了自己的唇，温柔的像在对待无价珍宝一般。

双唇相接，却只是轻轻触碰。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姚祝余对梁锦墨的无限疼惜和爱。姚祝余微微抬起下颌，刚好吻住梁锦墨落下的一滴眼泪，泪水在唇边化开，又酸又苦，像这一个月以来的所有委屈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