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把新锻造出来的剑。剑柄呈赤金色,剑格部分镶着两颗红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看就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李景生瞧着瞧着却撇了撇嘴,他利落地把剑收入鞘中:“不过要我说啊,还是不如岳父大人的那把虎纹剑!啧啧啧,那才是当世神剑呐!”
“用得着你说!”梁锦墨一把抢回他的剑,他喜滋滋地说道,“等父亲退下战场后,那把剑就是我的了!等我继承了虎纹剑,这把剑就给你拿去,如何?”
“我才不要。”李景生揽过梁静华,率先朝忘机榭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我对剑啊刀啊什么的才不感兴趣,舞刀弄剑的多无趣!不如与挚爱秉烛夜谈、风花雪月来得高雅多了!走,静儿,我们别那个武呆子!”
“就是就是!”梁静华附和道。
“嘿!臭丫头,你别跑!”梁锦墨笑骂道,“他还不是你丈夫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你给我站住!”
“略略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偶有飞鸟掠过,翩飞的蝴蝶和蜻蜓在花蕊上落脚。三个少年在开满花束的院落中穿梭,笑声伴着鸟鸣,合唱出夏日最动听的声音。
兴元四年,宣平伯爵与世长辞。
铜雀大道满街白布,引路钱覆盖每家门前。
梁锦墨一身孝衣跪在祠堂前,怀里抱着他父亲的牌位。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像是在心尖儿上割了一刀,他嘴里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父亲……父亲……”
突然,一阵吵闹声从外面传来。
“别拦我!走开!”
急促又蛮横的步伐闯入,三两个仆人和婢女拦也拦不住,事实上也不敢认真拦,就这么让大着肚子的梁静华闯了进来。
李景生护在她身后,手臂护在她的腰腹位置,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摔倒动了胎气。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里全是紧张。
梁静华一进祠堂,就看见满堂飞舞的白纸和摆在正中央的棺材,梁锦墨独自跪在祠堂中央,整个人像垮了一样,只由一根脊梁撑着,隐忍着发出呜咽声。
周遭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梁静华顿时肝胆俱裂,痛彻心扉的喊道:“爹——!!”
她情绪一激动,支撑不住的向后倒,幸而被李景生稳稳托住,才不至于一尸两命。
梁锦墨转身,他的泪还没流干,就看着梁静华,惊道:“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向李景生,声音里带着责备:“不是说过别告诉她嘛!她有孕在身,动了胎气怎么办!”
“我怎么能不来!”梁静华泪如雨下,撕心裂肺,“我也是爹的女儿啊,为什么不让我见爹爹最后一面!为什么啊啊啊啊——”
梁静华悲痛欲绝,瘫倒在地上,泪水浸湿了双目。
“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重?”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梁锦墨,“我明明前几日去看琪妃的时候,还在皇宫碰见他了,他看起来身子骨比我还硬朗……为什么会突然病重啊!”
听着梁静华的话,梁锦墨面容越来越狰狞,他呼出一口气,带着哭腔的话从牙缝里吐出来:“是啊,父亲身体一向康健,为了重新上战场还特意进宫去求陛下,结果回来后就一蹶不振,看过的大夫都摇头。谁知道,他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里!”梁静华惊的倒吸冷气,她眼睫扑朔,反应过后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可是陛下!”
可几秒过后,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小了下来,说话的声线都在颤抖:“可……那是他的皇帝啊!他明明……明明都——”
话说不完,梁静华跪在地上崩溃大哭。
梁锦墨和李景生把她扶到棺材前,在出殡之前,让她再最后对父亲说话几句话。
梁静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忍着不适,把身子跪的笔直。她望着那高大的棺木,带着哭腔哽咽道:“阿爹,孩儿不孝,没能在您走前最后看您一眼。您一定有很多话想对孩儿说,孩儿心里都知道。孩儿也有很多话想对您说,您听不听得到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
“您总教导我身为女子,才学和品德是必须领会其一的。但作为我们梁家的女儿,二者兼得是为最好。于是女儿读圣书以长才学,同圣人一样一日三省吾身以正品德。到如今,女儿一直没来得及问您:女儿做的,您可还满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抚过。
“爹,女儿的孩子也要出生了。若是个男儿,我要他像哥哥一样顶天立地,成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个女儿,我要她像我一样,谨遵她祖父教导,才德兼备。也算是为两家门楣添光加彩,安了爹爹的心了!”
梁静华想磕头,但肚子撑着弯不下腰,李景生赶紧扶正了她,自己跪在她身边,对着棺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直起身:“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会好好照顾静儿,绝不让静儿受半点儿苦!您一路走好!”
梁锦墨对下人吩咐道:“把王妃扶到偏殿去休息。”
“是。”
李景生扶起梁静华,俩人一转身,却愣住了:“阿娘?”
只见梁母脸色惨白地倚在门框上,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她双唇毫无血色,眼珠疲惫的在干涩的眼眶里一动不动。此时,她已觉神魂俱灭,天地失色,残余的魂魄争着从躯体中飞出,再也觉察不出人间更苦。
“母亲?”梁锦墨刚要站起来。
“跪下。”梁母吐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梁锦墨一愣,又跪回去。
梁母撑着门框,摇头推拒了旁人的搀扶。她摇晃着身子,一只脚跨进门时,人们才发现,她右手还提着一把剑。
那把剑约三尺七寸,剑身并非寻常的银白或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的赤金色,仿佛将熔岩与虎魄融为一体。剑格处,一尊青铜虎首怒目圆睁,口中衔刃,双眼以一对红宝石钳成,浑然似一具血虎将要咆哮而出。
梁锦墨呆愣的望着那把虎纹剑,倏地抬头看向梁母,声音发颤:“母亲……”
梁母红着眼眶,拖着虎纹剑走到他面前。她双手托着剑身,甫一开口,眼泪就流了出来,那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剑身上,又顺着剑脊滑下去。
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看着梁锦墨,声音沙哑却坚定:“吾儿锦墨,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父亲生前对你严加管教,皆是为你着想,望你长成铁骨铮铮的将士,日后上得战场,为国家一雪前耻。你父亲走时留下话,要我亲手把这把虎纹剑交予你,便算是将他的使命也一并托付给你了。”
“你万万不可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怔然片刻,梁锦墨抿紧双唇,他将父亲牌位交给李景生,双膝跪地往前挪动两步。他郑重其事地抬起双手,接过虎纹剑。
剑身冰凉,却像一团火,烧进他心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眼前的人就像倏然被抽走灵魂似的,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地。
“母亲!”
“母亲,你怎么了!”
屋内的人一拥而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串成乱世的哀嚎。
兴元四年,梁家父母双双离世。
齐帝齐兆兴,感念梁父生前骁勇善战,特追封梁父宣平伯爵为侯爵,加封一等功,授丹书铁券,他过世后,由其子梁锦墨承袭其爵位,是为宣平侯。
兴元五年,齐国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