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仙人回归后,最难应付的第一天已经过去。只是一直到木几关闭店,姚祝余都没等到梁锦墨的来访,哪怕只是质问。
木几关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二楼隔间还透出微光。她坐在窗前,伴着琉璃街从喧嚣归于寂静,街上的积雪映着月光,白得发冷。
接下来怎么办呢?她问自己。
如果去北燕是为了回去,那梁锦墨呢?她的主线任务不是助梁锦墨夺得天下大权吗?为何系统突然要她去北燕?
现在梁锦墨已经放弃她了,以后她的主线任务将会更加艰难,去北燕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问题困扰了她很久。
可自从那天系统给了她去北燕的提示后,姚祝余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春节将至,大梁各地将领纷纷回京。
回京后最首要的事,就是向皇帝述职。众多将领都是常年在外,有的一连好几年也不会回京。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今年的大梁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接着一个的天灾人祸降临。如今的大梁已呈大厦将倾之势,不少藩王蠢蠢欲动,等着瓜分大梁最后一碗羹。
其中势力最大,同时也是野心最大的一位,就是镇守岭南一方的藩王——喻王。
朝堂上,武将的分量一下多了不少,文官和武官之间可谓剑拔弩张。偏偏这大梁的武官,又是尤其憎恶文官的。
自从十年前,梁李“闹掰”以后,李景生竟直接颁布“重文轻武”政策,将朝中有权有势的大将都派往偏远的边陲之地,多少武将都有家不能回,和京城中的家人一别就是好几年。
此举惹来了众多武将的不满。但当初,谁也没有想到——这最无辜的一大武将——梁锦墨却直接主动请辞,削去了骠骑大将军、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京营节度使等一众职位,最终沦为了一个空有其名的“镇国公”。
此事过后,大梁迎来了文运昌盛和军备疲软的十年。
这第十一个年头,在这些对大梁已失望透顶的武将之中,恐怕谁也没有救大梁于危难的大义之心,恨不得都上来踩一脚才是!
今日,以喻王为首的藩王,逐一向梁帝述职。
过程中,他们的语气称不上恭敬,甚至有些不客气。藩王当中,喻王是最为“众望所归”的一个。
喻王身长八尺有余,光往那儿一站,就能看出他孔武有力、英姿不凡。据说,他在战场上可谓无往不胜,手提重达一百斤的偃月刀,却能挥洒自如,耍刀技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朝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添几分威严。
当初喻王被派去岭南时,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少年郎,他身手矫健、天资不凡,本有望成为继梁锦墨之后的又一颗新星。
然而,一封圣旨下来,京城中的武将新星一朝沦为蛮荒之地的将领,他在大梁几乎再无出头之日。
喻王从武官队列走出来时,所有人都自觉噤声看向他。文官严阵以待,武官则揣起手看好戏。
殿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金色的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将大殿分成明暗两半。
大家都很好奇——他究竟会如何猖狂?甚至会怎么羞辱梁帝?
只见喻王走到大殿中央,稽首高声:“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景生眼神晦暗不明,“爱卿平身。”
“多谢陛下!”喻王起身,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要向陛下贺喜——大梁岭南一切安好,南蛮不敢踏入我大梁分毫,岭南百姓喜乐安康。臣这才敢从岭南回京,时隔多年,望陛下见谅。”
话音一落,整个朝堂静默了几秒。
没了?
又几秒过后,众人才纷纷诧异,互相你看我我看你。
真的没了??就这些?没有奚落?没有嘲讽?没有胆大包天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真的没有。
喻王站在那里,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毛病。
就连李景生都有些狐疑,不知道这喻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说十年前,他把梁锦墨留在身边,是觉得自己能看住他;那么他第一个把喻王派去岭南,就是因为最为忌惮他。
李景生瞥了眼平常梁锦墨站着的位置,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像被人从棋盘上拿走了一颗子。
他沉了口气:“爱卿见外了,朕和喻王本是同根生,何来的责怪?你常年在外征战,朕感念你护国有功。故此今日,朕特封你为骠骑大将军!”
喻王稽首:“多谢陛下!”
一轮交锋过后,文官们倒是都松了口气,庆幸这喻王没搞事情,也只是多了虚衔罢了。
武官们却面面相觑,心生疑惑,他们搞不懂——喻王为什么不搞事情?
早朝最终安然无恙的度过。
退朝后,欧阳竹放慢脚步。他特地绕开了郭奈,鬼鬼祟祟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着些什么。
方才他在朝堂上默默观察喻王,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喻王。十年前,他还没考上状元,只在喻王出征岭南时远远看过一眼。
今日之事,依他所见——喻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恶劣,甚至称得上举止得体。
他真的没有任何异心吗?
如此想着,他终于瞧见了他要找的人。只是忽然顿住脚步,转而偷偷摸摸地跟在两人身后——
他瞧见喻王去找张妒寒暄了。
只见喻王颇为有礼数和张妒打招呼,他眉开眼笑地说道:“张将军,好久不见啊!该有十年了吧?没想到你已经从个黄毛丫头长到这么大了!”
张妒却态度颇为冷淡,只冷冷撇了他一眼,就继续自顾自的往前走,分毫没有想跟他多待会儿的意愿。
她冷冷地说:“喻王殿下,你我之间不必假惺惺地做戏。”
闻言,喻王一顿。
他略显新奇地瞧着张妒,低头轻笑了声。他不管张妒想不想跟他说话,径自跟着她,瞧着她的背影思索些什么。
他跟在张妒后头:“张将军,我听说你在北域出师不利啊?啧啧啧,你说说,你这么聪明这么有能力,如今却因朝廷重文轻武,竟败给了陛下的心头大患北燕!”
张妒目不斜视,没有被他的话激怒:“是又如何?”
喻王“啧”了一声,他凑近了些:“你说如何?我都替你感到不值!张将军,难道你真甘心一直这么下去?”
张妒猛地转身,眼里迸发出愤怒的光。她咬牙道:“喻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我劝你老实点!你别忘了——镇国公还在京城呢,这里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听到“镇国公”时,喻王的眼光一暗。他漫不经心地咧开嘴角,似笑非笑道:“诶呦,你要不说,我都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嗨呀,看来是时候去拜访拜访‘镇国公’了!”
说完后,他也不再纠缠张妒,转而快步朝宫外走去。
张妒站在原地瞪着喻王的背影,兀自沉思着什么。她面容严肃,浑身紧绷,仿佛一场风暴就要来临,可她却无力阻止。
欧阳竹见喻王走远,才快走两步叫住了张妒:“张将军!”
张妒回头,见欧阳竹正朝自己走来,于是眉头舒展:“欧阳大人?好久不见。”
欧阳竹与她并排而立,仿佛根本没看见刚才的事情,笑着对她说:“张将军,别来无恙啊!前些日子知道您忙,没来得及去府上看望您,不知今日可有空一叙?”
张妒摇头道:“大人客气。”
她转身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如今朝中,人人对我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大人肯来看我,张某已是不胜感激。”
欧阳竹急道:“将军言重了!”
张妒因为北域兵败,回京后遭到不少冷眼,甚至被人当面嘲讽。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如今连招呼都不愿打一个。
可谁又记得——十年前梁锦墨拜别沙场后,是不到二十岁的张妒独自挑起了北域的大梁。面对楚皇后的威压和梁帝的不作为,她守护了北域整整十年。
那时的张妒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朝中谁不对她另眼相看?谁不道一声“巾帼不让须眉!”
谁成想,一朝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倒是让张妒瞧了个新鲜。
欧阳竹试探着说:“张将军,不如咱们去琉璃街逛逛?正好我想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老朋友?”张妒挑眉。她哼笑一声:“好啊,我倒没想起来和你之间还有哪个老朋友?”
“将军见到就知道了。”
琉璃街西街口,人们络绎不绝。
金丝绸缎和粗布麻衣混在一起,高官贵胄和乞丐流民出入同一家店铺。空气中飘着点心的甜香,混着冬日清冽的寒气。
张妒很久没来过琉璃街,她总是对京城与世隔绝般的繁华有些惆怅。她从战乱之地回来,有时会刻意避着些这种地方。
热闹之中,她望向一家格外突出的店铺。她早就听说过京城琉璃街有家店铺独一无二,火爆异常。据说这家店铺不讲阶级和人情,只做生意和交易。
张妒望向欧阳竹,预感今日的叙旧不简单。
果然,欧阳竹带她进了木几关。
她跟在欧阳竹身后,不询问,也不拒绝,反而顺从地接过了门口小厮递来的大漠之鹰的面具。
带上面具踏入木几关后,她发觉这家店铺出奇的诡异——似乎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别人,像孤鬼游魂一样游荡在一楼。他们互相寒暄,互相试探,却谁也不认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