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连忙上前扶住沈令漪的手臂,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在主子面前落泪,只低声道:“公主……这御女之位,分明是羞辱……”
沈令漪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抬眸看向兰心,眼底依旧是一片澄澈平静:“名分而已,我本就是来赎罪的,陛下肯给一纸身份,已是多余。别再叫我公主了,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她入北梁之日,便已做好了受尽磋磨、任人摆布的准备。
若是她被关在了冷宫,永远都见不到这个帝王,倒也好,孤独终老于她言,这已经算是庆幸了,所以她方才才问周云白何时能见到陛下。她多希望周云白告诉她,陛下不想见你。
……
沈令漪入凝微宫已有十余日,萧昭崚未曾踏足一步,也未差人召见她。
他仿佛真将她当成了一粒尘埃,随手丢在这偏僻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白日里尚且能靠日光取暖,一入夜,凝微宫便成了冰窖。
沈令漪生在南齐,那地方四季温润,便是隆冬时节,也从无落雪。在她过往的岁月里,冬天只意味着微凉的寒意,从未见过真正的严寒。
可北梁的冬天,远比她想象中凛冽。才入初冬,风就已经刺骨,冷意远胜南齐最严寒的深冬。若说南齐的冬是清冷,那北梁的冬,便是冰封千里、寒彻天地。
从温润故土骤然踏入这片酷寒之地,再加上连日车马颠簸,她本就纤弱的身子最先扛不住。没过几日,便染了风寒,夜里咳得辗转难眠,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宫中拨来的炭火少得可怜,还是黑炭,直冒烟,仅够在殿中燃起一小堆残火,火势微弱,连殿内的寒气都驱不散。
窗棂破了几处,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帐幔瑟瑟发抖,入夜之后,床榻冷得如同寒冰,沈令漪体质偏寒,每一夜都冻得难以安寝,却只是静静拥着薄被,闭目歇息,从不抱怨半句。
公主病了,兰心急得不行,瞧着自家公主咳得面色发白、指尖冰凉,心都揪成了一团,再看殿内那点苟延残喘的炭火、漏风的破窗,还有薄被褥,再也按捺不住,攥紧了帕子咬咬牙,转身就往外冲。
她寻到了刘掌事,低声下气地求告,“御女一路颠簸水土不服,又受了风寒咳得厉害,求您去尚寝局递个话,通融多拨一点炭火,添一床厚棉被,再求太医属来个人诊治。”
可那刘掌事眼皮都没抬一下,“尚寝局忙得很,御女不过是小小的风寒,哪能动不动就请太医?宫里份例有定数,低位份的嫔妃向来是先熬着,等医工轮值,哪能事事都顺着你们的心意。”
兰心急得眼眶发红:“可公主再咳下去,要伤肺的!”
“伤不伤肺,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刘掌事淡淡一句,便转身去了耳房,任由寒风灌进殿内,再也不肯露面。
兰心知道求她无用,这掌事嬷嬷本就是宫里派来监视的,不是主仆,是冷眼旁观的人。
她一咬牙,自己裹了件单薄的旧袄,攥紧拳头冲出了冷清的偏殿。
她先去了尚寝局,守门的小宫女见她衣着朴素、又来自凝微宫,连门都不让进,只说:“御女的份例已经发过,等着吧。”
兰心不肯放弃,又跪在廊下苦苦哀求,却被女官直接命人拖开,连正殿的门都没让进。
她没法子,只能绕去太医署外守着,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沉沉,拦着一个又一个提着药箱的医官,哭着说明公主的病情,可那些人要么眼高于顶,要么听闻是个无宠无位的南齐女子,纷纷摆手推脱,要么说要务缠身,要么说只奉高位份的传唤,谁也不肯踏足那冷得像冷宫一样的偏殿。
兰心冻得嘴唇发紫,几乎要绝望时,才堪堪拦下一位值夜的低阶医工。
他是太医署里最末等的学徒,连正经医官都算不上,平日里只负责给宫婢杂役看病,无权开具贵重药材,更不曾给主子诊过脉。
他被兰心拦得没法,又瞧她哭得实在可怜,才拎起简陋的药箱,跟着兰心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回那座寒气刺骨的偏殿。
一进门,汪医工就皱紧了眉,扫了眼漏风的窗棂、微弱的炭火,又看了看拥被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咳得微微发抖的沈令漪,搭了搭脉。
“水土不服、风寒入体,再加寒气侵身,可开两服麻黄杏仁汤熬着喝,驱驱寒,这点权限我还是有的。”
说罢,他草草写下一张药方,“你快随我去抓药吧。”
兰心千恩万谢,几乎小跑着跟在汪医工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结了薄霜的宫道上。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一颗心全系在殿内咳得几乎直不起身的公主身上。
药库位于太医署后侧,已近闭锁时辰,只留一名老药吏带着两个小药童当值。
昏黄的油灯在窗纸上摇摇晃晃,映得廊下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