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微转,轻飘飘一句,却精准戳中萧昭崚心底最隐秘的用意:“更何况,沈御女乃南齐送来之人,是陛下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她若真病死了,陛下日后,还找谁去泄愤?与陛下安康不利。”
一语中的。
萧昭崚眸色骤变,怒火一滞,竟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盯着阶下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又气又恼。
顾瑾不顶撞,不悖逆,只句句站在医道、律法、甚至他的帝王利弊之上,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他当然可以直接砍了他,无需缘由。
但萧昭崚杀人向来有章法,肆意乱杀有用之人于朝堂不利,而这个太医令就是有用之人。
良久,萧昭崚才冷冷嗤笑一声,戾气稍敛,却依旧森寒刺骨:“算你会说。”
他承认,也不打算掩饰那点算计:“朕的确没打算让她死。她就该活蹦乱跳地活着,留在这北梁深宫,受朕的磋磨,这才是南齐罪人该有的下场。若她病死,一了百了,反倒便宜了她。”
顾瑾微微颔首:“陛下圣明。留其性命,比取其性命,更有深意。臣只是遵陛下未言之旨,令其得以医治,不至于无声无息死在冷殿之中,白费了陛下的一番安排。”
一句话,既给了帝王台阶,又坐实了自己“奉旨行事”的道理。
萧昭崚脸色稍缓,却依旧冷眉冷眼:“她现在如何了?”
“回陛下,”顾瑾如实回禀,“昨夜服药之后,咳疾已缓,风寒渐退,炭火被褥齐备,窗棂修缮完好,再静养三五日,便可无碍。”
萧昭崚“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眸色深沉难测。
顾瑾见状,状似无意般,轻轻添了一句:“御女体质虚寒,病根未除,若陛下亲往一看,以示关怀,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能令后宫不敢再肆意苛待,于御女病情恢复,亦是一剂强心之药。陛下可要移驾,看上一看?”
这话一出,紫宸殿内雷霆骤起!
萧昭崚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弹跳,眸中凶光毕露,“顾瑾,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有几分医术,当朕不敢杀你吗?”
一声怒喝,内侍们吓得尽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顾瑾脸色骤变,终于褪去了一身清冷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绷紧,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惶恐:“微臣失言,微臣有罪!”
萧昭崚霍然起身,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一步步走下御阶,居高临下盯着跪在地上的顾瑾,声音冷得能冻死人:“朕给你三分薄面,敬你医术高超,你便敢蹬鼻子上脸,对朕的行踪指手画脚,让朕屈尊降贵,去看一个囚在深宫的南齐公主?”
“顾瑾,你记住,朕想让她活,她便活,朕想让她痛,她便痛!朕去不去看她,是朕的心意,轮不到你来安排!”
顾瑾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官服的衣领,声音发颤:“微臣糊涂,妄议圣意,罪该万死!”
他是清高,是敢讲道理,可他面对的是一言九鼎、喜怒无常的帝王。
真惹得萧昭崚动了杀心,他再有医术,也挡不住天子一刀。
自己确实是逾越了,前面说的好好的,不该加上后面那一句,他只是鬼使神差的觉得,若陛下见了那公主一眼,恐怕会改变心意。
萧昭崚盯着他颤抖的背影,眸中怒火翻涌片刻,终究强行压了下去。
良久,帝王才冷冷吐出一句:“滚出紫宸殿,管好你的事,少管朕的事。再有下次,朕拔了你的舌头,扔去喂狗!”
“微臣遵旨!”
顾瑾如蒙大赦,连叩三个响头之后,不敢多留片刻,狼狈地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躬身倒退着出了紫宸殿,脚步踉踉跄跄。
直到殿门重重关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才稍稍散去。
顾瑾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抬眼望向西北偏殿的方向,清冷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陛下怒了,骂了,赶了,却没有否认要让沈令漪活着,没有收回医治的旨意。
更没有追究昨夜尚寝局、内侍省之罪。
这样就够了,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看来陛下也的确不想让那公主死在宫里,至少现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