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帝王不是厌她的清高吗?不是觉得她的无欲无求是虚伪吗?不是觉得她的安分守己是算计吗?
那她便遂了他的意。
从这一刻起,沈令漪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她要争。
争宠,争恩,争那位暴君的目光,争在这深宫之中立足的资本。
作为这后宫无权无势的妃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依附在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上,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没人敢轻易动她的人。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面对无尽的算计与屈辱,对那个帝王虚与委蛇,她都认了。
门外的宫女听了许久,只听到主仆二人低低的啜泣与安慰,再无其他,便悄悄退了开去。
……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萧昭崚依旧斜倚在那张貂裘坐榻上。
周云白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道:“陛下,凝微宫那边传来消息,兰心已经回去了,沈御女很是担忧,方才还发了脾气,将伺候的宫女赶了出去,此刻殿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萧昭崚微微抬眼,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哦?发脾气?”
那个素来清高疏离的南齐公主,竟然也会发脾气?
看来那个虚伪的女人装不下去了。
周云白垂着头,不敢多言。
……
接下来一段时间,沈令漪安心的养身子,兰心也变得话少了,而且不会再改不过口一直叫公主了。
沈令漪的身子虽然渐渐养好了,可是宫人们的怠慢,更是明目张胆了。
病好之后,那些白炭也差不多用完了,送来的也都是那些呛人的黑炭,而且还少。
刘掌事总领宫内一应事务,仗着是陛下亲点的监视之人,平日里连表面的恭敬都懒得做,走路昂首挺胸,眼神倨傲,看向沈令漪的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在她眼中,这位南齐公主不过是个失势的罪质,连宫人都不如,不过是暂时顶着一个御女的名分,陛下哪天一个不高兴,直接杀了他都不稀奇。
春绡、秋缕两名近身侍女,白日里总是躲在偏房偷懒,梳洗茶水常常拖延半晌,打扫殿内更是敷衍了事,地面积灰,桌案蒙尘,连一杯温热的清水都常常不能及时奉上。
小禄、小安更是懒散,宫门启闭从不上心,拿回来的份例粮米皆是陈米糙粮,柴炭更是缺斤少两,问起时只推说宫中份例如此,一脸有恃无恐。
兰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怕惹出事端连累公主,只能一次次隐忍。
这日傍晚,寒风愈烈,殿内的炭火早已燃尽,兰心去小厨房取新的炭块,却见春绡、秋缕围坐在炉边取暖,小禄、小安靠在门框上打盹,几人说说笑笑,全然将凝微宫的差事抛在脑后。
兰心心头火气,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好大的胆子!殿内炭火已尽,御女还在受冻,你们竟敢在此偷懒嬉闹!”
春绡瞥了她一眼,满脸不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语气轻慢:“急什么?宫中份例就这么些,省着点用才是正经。再说了,陛下都不曾过问一句,我们急什么?”
秋缕也跟着嗤笑一声:“这北梁可不是南齐,可没地方矫情。”
几句话,刺得兰心浑身发抖,却又碍于公主的叮嘱,不敢轻易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无论如何,你们既在凝微宫当差,便要恪守本分!御女再如何,也是你们的主,容不得你们这般轻慢!”
“主?”
一道冷硬倨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掌事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半旧的青绿色宫装,身姿挺括,眼神凌厉地扫过兰心。
“在这宫中,尊卑有序,上下有别,岂容你一个陪嫁侍女在此叫嚣?”
刘掌事走到兰心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刻薄:“你也敢对宫中当差的宫人指手画脚?”
兰心气得眼眶通红,却依旧挺直脊背:“我家御女是陛下亲封的!你们奉旨当差,便该尽心侍奉,怎能如此怠慢欺辱!”
“放肆!”
刘掌事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冷清的小厨房里格外刺耳。
兰心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
“在这北梁后宫,尊卑二字轮不到你来教!”刘掌事收回手,眼神阴鸷,“陛下怎么待她,是陛下的事,我们怎么当差是我们的事。你一个卑贱的陪嫁侍女,再敢多嘴多舌,小心你的舌头!”
兰心捂着脸,满心委屈与愤怒,却又无力反抗,只能死死盯着刘掌事,浑身都在发抖。
这一幕,恰好被沈令漪看在眼里。
她站在小厨房门口,风裹着雪沫子往门里灌,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直飘,看着就像随时能被风卷走似的。
那双眼睛平时温温软软的,现在却变了味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人,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可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寒潭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