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
萧昭崚坐在御案前,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纸屑上,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一直在想,沈令漪写的那些话,究竟是客套,还是真心?
是为了让她父皇放心,才故意写的爱慕之言,还是真的对他有了爱慕之心?
自己都这样对她了,囚她在凝微宫,冷她,厌她,甚至深夜闯宫,对她动过手,她怎么还会爱慕?
这不合常理。
定是那女人利用刘掌事故意给自己通书信,让他看到这些。
自己会被一个敌国公主的几句家书,扰乱心神,简直可笑。
那些恶毒的大臣在他面前耍花招,他都能戳破,更别说一个后宫不过十几岁的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既然这女人要玩,他就陪她玩。
可那点情绪,却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悄悄发芽。
心里的那点疑惑,揣测,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想,沈令漪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是真的像表面那样,柔弱安静,还是内心深处,藏着很多算计?
她写家书,是真的想家,还是借着家书,试探他?
她是真的有骨头,亦或是在等更好的机会?
越想,他越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碎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紫宸殿的烛火,燃得越来越旺,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
他坐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发现自己连晚膳都没心思吃。
周云白进来过几次,问他要不要用膳,都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的头,开始疼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脑袋。
他实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地说:“朕累了。”
周云白连忙应声,让人摆驾。
回到寝殿,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可萧昭崚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以前睡不安稳,是因为十三年前屠城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哭喊,全是母后和长姐惨死的模样。
他总是被吓醒,浑身冷汗,胸口喘着粗气。
可今夜,他没有做屠城的噩梦。
他梦到了凝微宫和沈令漪。
梦到她坐在榻上,安静地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一汪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她的脸很美,美到他甚至分不清她长什么样,因为是模糊的。
接着,他自己走到她面前,而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怀抱,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能感受到她独有的体温和她的心跳。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陛下,我不恨你,到我的怀里来吧,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
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把刀,在他脑子里反复的切割。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都在发抖。
惊梦难平,心乱如丝
他竟然,在那样一个柔软得不像话的梦里,醒了。
不是被血海尸山、被母后殉国的背影、被长姐绝望的哭喊吓醒,而是被沈令漪那句轻飘飘的“我不恨你”,惊得浑身僵住,猛地睁开了眼。
寝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映得帐内影影绰绰。
萧昭崚浑身发烫,心口狂跳,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里衣上,又冷又麻。
方才梦里的触感,太过真实。
沈令漪怀里的温度,她发丝间淡淡的草木香,她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背的柔软,还有她那句温温柔柔、不带半分恨意的“我不恨你”,一字一句,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萧昭崚死死攥着被角,骨节凸起,指尖几乎要嵌进锦被的绒线里。
简直荒谬至极!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戾气,可那戾气深处,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整整十三年,他都被那场亡国屠城的噩梦纠缠,不得安睡,总在惊惧中醒来,枕边永远是冰凉的冷汗。
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眼到天亮,习惯了被恨意与痛苦裹挟,可今夜,他竟然做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杀戮,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沈令漪,温和的眉眼,温暖的怀抱。
他甚至在梦里,贪恋过那片刻的暖意。
想到这里,萧昭崚猛地翻身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烦躁的闷哼。
他疯了。
一定是白日里看了那几封家书,被那女人刻意写出来的鬼话乱了心神,才会做这种荒诞不经的梦!
沈令漪怎么会不恨他?
她是南齐公主,他打败了她的国家,夺走一半土地,将她囚在这深宫冷宫一般的凝微宫,甚至深夜提剑闯宫,差点亲手杀了她。
她该恨他入骨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