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传召的宫人刚出慈安殿的门,主殿的空气便悄然凝了几分,连袅袅飘散的檀香都似变得滞涩起来。
苏青黛端坐在侧边的垫了软垫的小月牙凳,腰背绷得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帕子都被攥出了浅浅的褶痕。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眉眼低垂,看似静心看着地面,一颗心却早已提在了嗓子眼,怦怦直跳,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太皇太后要见沈令漪。
一方面,她终究能见到那公主的模样是美是丑,心里总得有个数。
一方面太皇太后常年吃斋念佛,想来不会过多苛责御女,陛下又无子嗣,宫中妃嫔且只有她们两个,若太皇太后一视同仁,自己费尽心思在太皇太后跟前熬了月余,才博下这份宽厚与看重,若是被这半路杀出来的和亲公主分了去,那她这些日子吃的斋、念的佛、抄的经,全都白费了。
她更怕太皇太后看出她心底的不安,毁了方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大度人设。
心绪翻涌间,她的手指越攥越紧,坐姿愈发僵硬。
塌上的太皇太后,将她这副紧绷模样尽收眼底。
老人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眉眼低垂,眼角余光却淡淡瞥向苏青黛,目光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通透。
不过是年轻人的小心思,藏得再深,在她这历经大半世风雨的人跟前,也不过是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手中佛珠顿了顿,淡淡开口:“你这般心神不宁,可是早前便见过那位南齐公主?”
苏青黛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抬眼时,眼底的慌乱已尽数压下,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轻轻摇头:“回太皇太后,妾不曾见过。那位沈御女自入宫,便奉陛下旨意,居在凝微宫不得踏出半步,深居简出,妾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
太皇太后又问:“那你没去凝微宫找她?”
苏青黛柔声补充,字字句句都透着懂事:“陛下不喜后宫之人私下往来,妾即便有心相见,也不敢贸然前往凝微宫,免得惹陛下动怒,也扰了沈御女的清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彰显了自己懂分寸。
太皇太后闻言,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只是转动佛珠的动作慢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既从未见过,那你心里,可想见见她的模样,会不会讨陛下欢心?”
苏青黛指尖又是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
太皇太后这一问,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温婉笑意,语气大方得体:“太皇太后,妾何来这般私心。陛下乃天子,后宫本就该充盈,方能绵延皇嗣。如今宫里多了沈御女是好事,妾满心欢喜,只盼着她能得陛下垂怜,为皇家开枝散叶。无论她容貌性情如何,只要能伺候好陛下,妾便心满意足了。”
话说得漂亮,全然一副贤良淑德,毫无妒意的贵妃模样。
太皇太后听着,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听得苏青黛心头愈发慌乱。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周全。”太皇太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后宫之中,原先就你一人,独享贵妃尊荣,万事都是你独一份。如今平白多了个女子,要与你一同侍奉陛下,分去陛下的目光,你当真半点不好奇?半点无芥蒂?人皆有私心,不必在老身前这般刻意周全。”
苏青黛心头一沉,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到底是没能瞒过太皇太后。
这位老人在深宫里熬了一辈子,什么心思没见过,她这点刻意伪装的大度,在太皇太后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还想再开口辩解,太皇太后却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既你对她的模样性情全不好奇,也无心相见,那便不必在此等候了。你且先回昭阳殿,待她来了,老身自会与她说话,不用你作陪。”
这话一出,苏青黛瞬间慌了神。
她怎么能走?
她费尽心思留在慈安殿,就是要牢牢抓住太皇太后这棵大树,若是此刻离开,等沈令漪来了,太皇太后若是对沈令漪心生好感,她岂不是彻底没了机会?
更何况,她心里明明好奇得要命,想亲眼看看那位南齐公主到底是何等模样,怎能就这样离去。
心底一急,她再也顾不上维持端庄坐姿,猛地从软凳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蒲团前,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慌乱,语气也带着几分急切:“太皇太后!妾……”
太皇太后看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怎么?方才不是说,并无相见之心,只盼陛下后宫和顺吗?如今老身让你回昭阳殿,你倒是慌了?”
苏青黛跪在地上,脸颊微微发烫,满心都是窘迫。
她知道,自己方才是装过头了,反倒弄巧成拙。
在太皇太后这只老狐狸跟前,任何刻意的伪装,都只会被一眼看穿,反倒落了下乘。
她垂着头,遮住了眼底的窘迫与慌乱,咬了咬下唇,终究是不敢再刻意伪装,低声认错,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太皇太后息怒,妾……妾错了。”
“妾方才……方才是刻意逞强了。妾心里终究是好奇的,也想亲眼见见沈御女,往后同在后宫侍奉陛下,总要相识才是。妾不该隐瞒心思,糊弄太皇太后,求您恕罪。”
话说完,她俯身叩首,姿态恭敬,满心都是知错的诚恳。
太皇太后看着她这般坦诚认错的模样,反倒没了怪罪之意,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老身见怪不怪,但还是那句话,切莫做那阴毒残害之事便可,这话不光是对你说,等御女过来,老身也会如此说。”
这番话,既是提点,也是安抚,她并非只针对贵妃,后宫的女子,她都会如此说。
苏青黛连忙再次叩首谢恩:“谢太皇太后提点,妾谨记在心。”
“坐回原处等候便是。”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转动起手中的佛珠,不再多言。
苏青黛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重新坐回软凳上,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伪装,眼底虽依旧有紧张,却多了几分坦然,悄悄抬眼,看向身侧伺候的红霞,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红霞会意,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眼底也带着几分叮嘱,让她稳住心神,切莫再出差错。
……
寒雪覆了整座宫城,铺满绵长宫道,风卷着碎雪飘落,砭骨生寒。
三道身影踏雪而行,步履匆匆,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