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转身，往前狂奔了几步，抬手摘下墙上悬挂的佩剑。
剑身出鞘，寒光凛冽。
萧昭崚手持长剑，大步折返，剑锋笔直对准地上的沈令漪，眼底是全然的暴虐与决绝：“朕今日便杀了你！之后挥师南下，踏平南齐！区区南疆，屡次扰朕心神，留之何用！就算杀光南齐人，也难解朕心头之恨！”
沈令漪躺在地上，发丝散乱，脖颈间还残留着窒息的痛感。
她望着眼前手持长剑，目眦欲裂的帝王，眼底已经来不及恐惧了，只剩下一片悲戚绝望。
大颗大颗的泪珠，缓缓从眼眶滑落。
她轻声开口：“那便从奴婢开始吧。奴婢真心祝愿，今夜之后，您能睡一个安稳觉。”
话音落尽，她骤然撑着地面，猛地起身！
不等萧昭崚反应，她身形骤然前倾，直直朝着那柄凛冽锋利的长剑冲了上去！
噗嗤！
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瞬间刺入她单薄的肩头。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料，顺着剑锋不断滑落，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给砖上的花纹染上血色。
萧昭崚僵住，持剑的手臂猛地一顿，浑身的颤抖骤然加剧。
他没想过她真的敢以命相搏，真的敢直直冲向剑锋！
“疯婆娘！”
他低吼一声，下意识想要抽回长剑。
可就在他收力的瞬间，沈令漪那双纤细微凉的手，骤然伸出，死死攥住了冰冷锋利的剑刃！
掌心被利刃划破，鲜血汩汩涌出，她却死死攥紧，不肯松开分毫。
不仅不松，她甚至借着自身的力道，微微往前一送！
剑锋更深一寸，彻底贯穿肩胛，剧痛席卷全身，血色汹涌而出，浸透了大半片衣衫。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身形微微晃颤，却依旧稳稳站着，望着眼前失神的帝王。
萧昭崚对上她的眼神，心头猛然一颤，整个大脑瞬间空白，那一瞬，他的手指一麻，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剑。
佩剑从他无力的掌心滑落，却没有掉在地上，还是插在沈令漪的胸前，可见插的有多深。
萧昭崚整个人连连后退，身形踉跄，满脸错愕
他看着那柄深深刺入她肩头的长剑，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她苍白失血的脸庞，他此刻竟然动弹不得。
沈令漪肩头剧痛彻骨，失血带来的眩晕席卷全身，再也支撑不住，身躯软软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地。
她躺在满地血色之中，抬眸望着不远处失态茫然的帝王，苍白的唇瓣轻轻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这股笑意里面没有嘲讽和不甘，甚至没有半点的恨，只是释然。
“陛下……”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朝他抚摸过去，可是话未说完，手还没来得及抬到半空，便又垂落了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萧昭崚僵在原地，浑身颤抖不止，双手无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颅，抵着太阳穴，神色狼狈。
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交织，血、火、哭、还有眼前女子苍白的脸，层层叠叠，搅得他心智大乱。
“疯子……疯女人……”
他低声喃喃，一遍又一遍，声音破碎慌乱。
他执掌江山，杀人无数，从不怕血溅朝堂，除了母亲和姐姐的死，他从未怕过。
可此刻看着满地鲜红，昏死在地，身插长剑的女子，心底第一次生出彻底的怕。
“来人！来人！”
他终于回过神，嘶哑地高声呼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紧闭的殿门被骤然推开。
守在殿外的周云白带着一众内侍、侍卫匆匆涌入，紧随其后的还有凝微宫贴身宫女春梢。
方才殿内门窗紧闭，帝王屏退众人，殿内争执声响断断续续，隔着厚重殿壁模糊不清，众人只敢在外静静值守。
可此刻推门而入的一瞬，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满地狼藉，遍地血色。
那柄剑深深插在沈令漪的肩头，血色浸染衣袍，她躺倒在地昏迷不醒，场面惨烈刺眼到触目惊心。
所有人心底瞬间冒出同一个念头：陛下终究是对这位南齐和亲公主动了真格的杀心。
春梢本就胆小，见到这般血腥可怖的场面，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殿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众侍卫内侍尽数垂首屏息，心底惊惧万分。
周云白顾不得惶恐，神色大变，快步冲至沈令漪身侧，俯身伸手按住她肩头的伤口，想要压制汹涌不止的流血，手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染红。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神色错乱，浑身僵硬的萧昭崚，声音急切：“陛下！现下……现下如何处置？！”
萧昭崚立在原地，心绪翻涌拉扯，进退两难。
他满心恼恨她戳穿自己的伤疤，肆意揣测自己的过往，可看着那抹血泊里苍白昏死的身影，还有那柄深深入肉的长剑，心里只剩下无从安放的慌乱。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错乱，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送回凝微宫，传太医诊治。”
可周云白闻言，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泪俱下，急切劝谏：“陛下，凝微宫偏远，又远离太医署，御女伤势极重，这般拖延根本撑不到太医诊治，性命定然不保！”
萧昭崚的声音却陡然拔高，劈向瑟缩的内侍：“放肆！你也敢忤逆朕的旨意？！”
“奴婢不敢！”周云白连连磕头，泪水混着鼻涕滚落，模样狼狈至极，却依旧拼死劝谏，“沈御女身份特殊，若是让她这般惨死，南齐必然认定是陛下蓄意残害和亲公主，撕毁两国和议！届时南疆恐再起祸端！陛下雄才大略，不惧南齐孱弱兵力，可无端再起战事，也是劳民伤财，求陛下开恩！”
他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哭求，以死劝谏，字字泣血。
殿内众人看着帝王暴怒的模样，还有血泊中昏迷不醒的女子，无人敢出声，只有周云白一个人死劝。
他陪着陛下一起长大，和帝王一同见证过十三年前的惨事，当年死死捂住萧昭崚的嘴，不让他冲出去的，也正是周云白，这也是他跟周云白之间才知晓的秘密。
若身边有谁能拼死相劝的话，也只剩下周云白了。
萧昭崚看着满地血色，耳边恳切的劝谏，偏偏无从发作，所有的戾气都被死死困住。
他咬牙压下心底的恨意，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移入紫宸殿偏殿，先行止血看护。”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身形最矫健的贴身侍卫，吩咐：“你即刻传太医令顾瑾，火速前来紫宸殿，片刻不得耽搁！”
“喏。”那侍卫不敢迟疑，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狂奔而出，身形迅捷，瞬间便消失。
一众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抬手，避开肩头佩剑的伤口，将昏迷的沈令漪扶起，着她的身躯快步往紫宸殿的偏殿走去。
周云白紧随其后，一边快步随行，一边高声吩咐：“快！去尚寝局取暖炉，搬炭火，还有备用的止血金疮药，速速过来！”
殿内小黄门，宫女连忙应声，四散奔走。
可这句吩咐刚落，身后便传来萧昭崚冰冷的声音：“朕还没下旨，何时轮得到你擅自做主？”
周云白浑身一僵，瞬间跪地，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奴婢……奴婢逾矩，请陛下恕罪。”
所有人都以为帝王会严惩僭越的内侍，可是很快，只传来帝王满是烦躁疲惫的声音：“把正殿瑞炭尽数搬入偏殿，将朕的止血药膏拿来。”
瑞炭是西域进贡的御用炭火，无烟无尘，温热绵长，是帝王冬日专属所用。还有陛下的止血药膏，也是极为珍贵的药材，旁人都用不到的。
众人不敢迟疑，连忙起身，飞速搬运炭火，取药膏。
不用跑去尚寝局，都在紫宸殿内，不过片刻，足量的瑞炭尽数送入偏殿，熊熊燃烧，暖意瞬间铺满整座偏殿，驱散了所有寒凉。
沈令漪被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那柄长剑依旧刺在肩胛伤口之中，无人敢擅自拔除，剑锋深入血肉，贸然拔出必然引发大出血，顷刻便能夺命，只能小心翼翼按住伤口周边，先用药膏勉强稳住汹涌的血势，静静等候太医赶来。
萧昭崚立在偏殿门口，远远看着软榻上满身是血，毫无生气的女子，周身气压低沉可怖。
这疯女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拿自己的命去装蒜。
他站了许久，看着那抹苍白虚弱的身影，万般情绪在胸膛反复拉扯，折磨得他心神俱裂。
他捂着自己的肩，那里不像沈令漪那样受伤，可不知怎么了，却也感觉在隐隐作痛。
他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散的燥烈，转身愤然离去，背影僵硬仓促，还有无处安放的狼狈。
待萧昭崚脚步彻底走远，偏殿内外紧绷的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压抑的氛围终于稍稍缓解。
值守的小内侍压低声音，带着惊惧与唏嘘，小声嘀咕：“陛下今日当真太过心狠了……”
“这般惨烈伤势，寻常人根本扛不住，沈御女这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旁边的宫女连忙点头附和，眼底满是不忍：“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可怜。”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满殿唏嘘。
周云白守在软榻旁，闻言瞬间冷声呵斥：“都闭嘴，御前禁言！胆敢妄议圣君、私论宫事，一律按重罚！”
众人吓得瞬间噤声。
周云白也是叹了一口气，他还是低估了帝王，他原以为帝王的疯癫是有度的，也是分人的，对御女的苛待，也是拿捏好了分寸，而不是真要她的命，可没想到终究还是真的对御女下手了。
要是陛下的疯症治不好的话，朝野上下虎视眈眈，可如何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