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白瞥了一眼,知道陛下心不在焉,但也不好刻意提醒,于是就拐着弯儿的说:“陛下,您今日拒了那赤鞨公主,实在是英明。奴婢愚钝,起初还没想明白,后来细琢磨,才品出其中深意。”
萧昭崚被这声音撞的思绪回笼,眉梢轻轻动了动:“是吗?”
周云白:“是啊,您这是高瞻远瞩啊。今日若收了赤鞨公主,明日西边那几个小国,后日北边那些部落,个个都往您后宫塞人。到时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多了,后宫成了藩属国的聚义厅,不收,又说陛下厚此薄彼。”
他顿了顿,偷瞄了萧昭崚一眼,见没打断,胆子大了些:“可您转手把公主指给宗室做正妻,是抬举,赤鞨那边不但不会恼,反而觉得您看重他们,会深感皇恩浩荡。而您一个妃子没多,后宫还是清净的。”
他越说越起劲,脸上泛着一种“我终于看懂圣意了”的光彩:“高,实在是高。既堵了后患,又给了体面,还不落人口实。奴婢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每次都觉得看懂了,回头一品,才发现还有更深的一层……”
“你烦不烦?”
萧昭崚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云白一愣,嘴巴还张着,话卡在半截。
萧昭崚面无表情地说:“哪有那么复杂,朕就是不想收公主,嫌烦罢了。”
这帮人也烦的透,他真心思重时,他们反而想的简单,他想的简单时,他们却七拐八拐地揣度。
宫里已经有一个和亲公主,让他烦躁的要死要活,再收一个,岂不是徒增烦恼。
以后谁来送公主,他都指给宗室,沈令漪是唯一一个他亲自接收的,他因这个女人吃尽了苦头,他再也不会破例。
周云白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其余宫人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一个个把头垂得极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云白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吧好吧但您还是很英明”的谄媚:“是是是,陛下说的对,是奴婢话多。”
萧昭崚被周云白这么一打扰,刚刚涣散的思绪这会儿收了回来,他放下手中朱笔,眉间凝起淡淡的倦意,沉默静坐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惦念。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周云白,语气听不出起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偏殿那边,人现下如何。”
周云白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垂首恭敬回话:“回陛下,沈御女依旧没能苏醒,气息始终浅弱,没有出现恶化凶险的变故。太医令一刻不曾离开殿内,带着医工轮流守在榻边。”
简单几句答复入耳,萧昭崚只觉得两侧太阳穴隐隐泛起酸胀钝痛,一阵阵闷意顺着头颅散开。
他抬手,掌心轻轻贴在额侧,缓缓按压几下,试图驱散这份莫名涌上的不适感。
静坐片刻后,他直起身躯,脚步下意识朝着书房门外挪动。
周云白见状,连忙示意殿内值守的宫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轻手轻脚跟在帝王身后。
庭院开阔空旷,冬日冷风毫无遮挡地穿梭游走,吹得庭院里的枯枝轻轻晃动。
万里长空不染一丝杂云,天地间视野通透开阔,只是空气里的温度低得刺骨。
随行的内侍们裹紧身上的衣衫,身子下意识微微蜷缩,寒风钻进衣料缝隙,冻得四肢皮肉发僵,忍不住微微打颤。
唯独立在庭院中央的萧昭崚,身姿笔直挺立,双肩舒展,脊背绷成一道端正的线条。
冷风不断拂过他的眉眼发梢,吹动衣摆边角翻飞,他却仿佛全然感受不到低温侵袭,伫立在寒风之中,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
约莫片刻功夫,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再度抬步,径直朝着紫宸殿偏殿的方向走去。
一众侍从依旧默默跟在后方,全程屏息凝神,无人敢主动开口。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偏殿门外。
萧昭崚抬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原地等候,不必随同入内。
周云白带着一众内侍宫人齐齐驻足殿外,安分守礼地守在廊下。
萧昭崚独自迈步走入屋内。
殿中炭火烧得温热,隔绝了门外的寒风,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值守的宫人和太医见帝王进来,当即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手一挥。
众人见状,纷纷压低动作,默默退到殿内角落,将整片空间留给帝王与榻上之人。
萧昭崚缓步走到软榻跟前。
沈令漪安安静静地躺着,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轻易吹散。
往日里带着江南水润光泽的肌肤,此刻褪去了所有鲜活气色,肌肤底色泛着一层浅浅的瓷白,肌理细腻通透,不见半点血色。
唇瓣失去了往日温润的色泽,泛着淡淡的浅灰调,唇肉微微干瘪,透着大病重伤后的虚弱无力,五官轮廓依旧精致柔和,只是少了神采点缀,像死了一般,呼吸也过于轻浅,若不细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动静。
萧昭崚就这么站在榻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昏睡的人。
良久之后,低沉平缓的男声在安静的殿内缓缓响起,语气里裹着淡淡的冷意。
“你心里藏着诸多心思,自以为盘算周全,实则自作聪明,你不该如此大胆。”
他的声音低低的,飘荡在殿内,藏着心底压抑的情绪。
沈令漪毫无回应,眉眼间不曾浮现半分波动。
萧昭崚伫立在床榻边,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虚弱安静的面庞上,任由时间缓缓流逝。
殿内的光影慢慢偏移,足足熬过一炷香的时辰,他才收拢目光,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廊下等候的周云白立刻快步迎上前,垂首静待帝王吩咐。
萧昭崚站在殿外的廊檐之下,冷风再度扑面而来,吹散殿内温热的气息。
他望向皇城南侧的方向,目光深邃。
沈令漪的生死,从不只是后宫一名女子的性命小事,更是牵扯南北两方疆域安稳、两国盟约存续的关键节点。
南齐先前战败俯首,被迫献上和亲之人,心底未必真心臣服归顺。
如今沈令漪重伤昏迷,生死尚且无法定论,一旦最终没能熬过伤势,殒命北梁深宫之中,消息定然会传回南疆地界。
到那时,南齐朝堂里主战势力恐会借机发难,指责北梁残害和亲公主,背弃停战盟约,以此收拢国内民心,整顿兵马,极有可能暗中调动边境守军,在南北边界制造摩擦事端,甚至不惜撕破脸面,再度起兵挑衅北梁疆域防线。
两国刚刚平息不久的战火,极有可能因为沈令漪的死,再度重新燃起,万千边境百姓又要深陷战乱流离之苦,北梁边防将士也将再度直面刀兵厮杀。
这般潜在的危机隐患,不得不提前防备,绝不能等到对方主动发难,再仓促应对局势。
萧昭崚思绪快速梳理清楚内里利害关联,转头看向身侧的周云白,口吻沉稳肃穆。
“去传中书舍人来。”
周云白:“喏。”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中书舍人来到紫宸殿。
他趋步至御案之下,撩袍跪地,叩首:“臣参见陛下。”
萧昭崚略一颔首:“南疆事急,朕欲敕命苏析将军整饬边防,严备南齐异动,尔其听受。”
中秋舍人俯首应道:“臣谨承天语。”
萧昭崚:“命苏将军即刻整顿南疆沿线各处关隘守军,排查边防堡垒守备疏漏,全数将士进入半戒备值守状态,不分昼夜巡查边境地界,密切紧盯南齐边境驻军的一举一动。”
“但凡发现南齐兵马调动、粮草集结、兵力往边界聚拢的迹象,不必另行上奏请示,即刻把控各处要道关卡,守住北梁疆域防线,阻断对方进军路线。”
“若是南齐仅暗中试探,小规模滋扰挑衅,暂且按兵不动,以守势稳住边界局势。可倘若对方公然驱使兵马越过边界,边关大军即刻整队出击,正面迎战,尽数击溃来犯之敌。”
萧昭崚略一停顿,眸色转深,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南土新附,百姓多是故齐子民,心尚未归。命各州县严查聚众妖言者,安抚士绅耆老,许旧吏留任。但凡发现借公主之事结社谋反者,立斩首恶,余众可赦。此事不可张榜,只作密札传行。”
待圣训完毕,中秋舍人默诵一遍,确认无误,再拜而起:“臣即返中书省草制,不敢迟误。”
中书舍人离开后,周云白擦了一把冷汗。
这是又要打仗了?这战争才刚停没多久。
萧昭崚回想起那张虚弱苍白,毫无神采的脸庞。
沈令漪,倘若你心中当真还念着南齐故土,那就好好撑过这一关。
你若是安然活下去,南北之间便能依旧维系眼下平和态势,可你一旦殒命,原本勉强稳住的两国平衡将会瞬间崩塌。
这一条性命,早已不再只属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