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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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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殿

萧昭崚踏入殿中时,步履平稳,不见半分朝堂杀伐后的躁气。

他行至正中,对着蒲团上静坐的太皇太后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孙儿拜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抬眸,眼底藏着积压的愠怒,面上却依旧是常年礼佛养出的温慈模样,抬手虚虚一扶:“坐吧。”

萧昭崚直起身,并未移步落座,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神色疏淡。

“不必了。皇祖母急召孙儿前来,想来是有要事垂询,直说便是,孙儿站着听即可。”

太皇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火气便忍不住往上翻涌。

往日里这孩子尚且年幼,遇事会听她几分规劝,可如今彻底掌权,坐稳帝王之位,羽翼丰满,早已不受任何人桎梏。

她缓缓放下手中捻动的佛珠,眉眼间的温和一点点淡去,终于不再维持那副不问朝局的佛系姿态,而是字字带着追责的力道:“近日朝堂风波汹涌,你在重玄殿上所作所为,太过出格。”

萧昭崚:“孙儿不觉得出格。”

太皇太后:“当庭凌虐折辱重臣,又将其囚笼游街,寒冬风雪不避,活活将一介朝廷二品大员逼死在闹市之中。你行事愈发荒诞无度,肆意妄为,全然不顾朝堂礼法,士林体面。”

萧昭崚冷笑一声:“太皇太后潜心礼佛,竟还如此过问朝堂之事?”

太皇太后义正严词:“老身理当静心礼佛,不问前朝政事。可你身为帝王,行事偏激嗜杀,祸及朝局,动摇朝堂根本,老身若是再坐视不理,便是愧对列祖列宗。”

一番话将萧昭崚钉在肆意妄为,残暴失度的位置上。

萧昭崚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淡淡开口反问。

“皇祖母常年居于慈安殿,朕凌辱大臣并非头一回,不见皇祖母问责,如今朝堂一桩寻常肃贪惩戒,竟让一向超然物外的皇祖母,亲自出面,操心起百官的体面来了。”

话语带着极致的讽刺,不疾不徐,轻轻掀翻她的伪装。

太皇太后眉心一沉,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帝王掌天下权柄,一言一行皆系国运民生。你肆意折辱士大夫,轻虐朝堂重臣,寒的是满朝文武和百姓之心!”

萧昭崚即刻反驳:“皇祖母这话严重了,百姓只会因苛捐杂税、食不果腹而寒心,怎会因死了几个大臣就寒心?百姓大字不识几个,为生存已拼尽全力,连自己的尊严都顾不上,又怎懂权贵的尊严是何物?”

太皇太后:“可你乱的是朝野纲纪!古来礼法既定,刑不上士大夫,善待公卿。礼遇朝臣,是固本安邦的根本!你却将他们视为贱民,随意苛待,这般行事太过暴戾失度,老身实在看不下去了!”

“礼法?”

萧昭崚轻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见笑意,只剩寒凉。

“皇祖母常教孙儿佛祖慈悲,众生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怎么到了朝堂礼法这里,便分出来三六九等?百姓是贱民,朝臣是贵人,贱民可刑、可罚、可欺、可辱,士大夫便半点委屈受不得?”

“这是哪一尊佛祖定下的规矩?是皇祖母日日供奉、日日诵读的佛经里写的天理吗?”

他一句接一句,层层追问,句句堵死她所有退路。

太皇太后被问得一噎,喉间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无从辩驳。

她素来用佛理妆点自己的仁善宽厚,可此刻自己口中的礼法规矩,偏偏与佛理背道而驰,被眼前的帝王赤裸裸摆在台面之上,让她脸上常年维持的慈悲面具,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殿内佛香依旧缭绕,气氛却彻底凝滞。

良久,太皇太后才压下心头气急,强行稳住语调,强词辩驳:“老身说的是朝堂规矩,祖宗制度,与佛理无关!王怀安纵然有错,可你惩处太过酷烈,手段过重!二品朝堂大员,依本朝典制,可合规占田四十顷。他不过多占十五顷田地,些许过失,罚俸贬职即可,你何必赶尽杀绝,夺产辱身,致人死地?”

这话一出,萧昭崚眼底的淡漠彻底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冷色。

他微微颔首,语气故作温和,字字皆是反讽:“皇祖母说得极是。法定四十顷,不过超了十五顷。这般算来,确实不算太贪,甚至在满朝文武之中,算得上安分守己、略有分寸的清官了。”

虽然顺着皇祖母的话语往下说,可其中的嘲讽意味浓烈至极,任谁都能轻易听出。

太皇太后脸色一僵,立刻察觉不对,连忙想要改口:“老身并非此意,从未说他清白,只是他过错微小,你惩处太过!”

“皇祖母不必急着否认。”

萧昭崚的目光清透锐利,直直落在太皇太后脸上:“您方才言语神态,字字句句,都透着不过十五顷的轻慢。在您眼里,区区十五顷田地,不过是朝臣无伤大雅的小过失,是可以包容姑息的细枝末节。那孙儿倒想问问您,本朝律法明文划定官员占田数额,是为何故?若是身居高位者,人人些许逾矩,那朝廷立下的法度,摆于朝堂之上,还有何用?”

太皇太后被他诘问得脸色青白交加,心底怒火翻涌,索性抛开伪装,厉声反驳:“你既如此看重律法规矩!那你自身行事,为何从不遵规守矩!朝堂量刑,自有章法流程,核查定罪、逐级惩处,皆有定数!你凭一己喜怒定人生死,施刑辱臣,这便是你口中尊崇的律法?!”

萧昭崚静静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神色依旧冷静从容。

“律法是臣民的规矩,不是朕的。天下万民、文武百官,皆受法度约束,唯独朕不是。”

太皇太后:“你……”

萧昭崚打断他:“世人皆言朕是天子,受命于天。既为天子,朕便是天理,朕的心意,便是朝堂最大的规矩。朕说该罚,便该罚,朕说该杀,便该杀。”

他掷地有声,半点不演那套仁义礼智信,直白的承认,自己就是独断专权,不屑与人多解释。

太皇太后怒斥:“便是天子也不该如此专权跋扈,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恪自守礼。”

萧昭崚冷笑出声:“天下皇帝,除了那些被架空的无能者,谁不专权?只不过有人遮了一层孔孟套上的君子面具而已,可杀的人一点都不比孙儿少。”

太皇太后浑身气血上涌,胸口剧烈起伏,被这霸道的话语堵得浑身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不等她缓过神,萧昭崚又开口:“孙儿替皇祖母好好算一算这笔人间账。一顷百亩,十五顷,便是一千五百亩良田。北梁农户,一户勤恳耕种,不过二十亩田地,养活一家老小。一户农家老小,少则四五口,多则七八口,一千五百亩良田,少说都是七八十户农家的全部生计,是三四百寻常百姓的活路。”

“王怀安凭借权势,强占民田,将这三四百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尽数纳为私产。失田百姓,要么沦为他家永世佃农,被层层盘剥,要么流离失所,甚至饿毙荒野。”

“您日日礼佛,口口声声怜悯苍生。可真面对人间几百草民的流离生死,饥寒疾苦,却轻飘飘一句不过十五顷,便尽数带过。所以在皇祖母心里,万千百姓的命,不如一名士大夫的体面,是吗?”

一番诘问,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太皇太后脸色彻底惨白,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仓促开口辩解:“老身从未这般想过!你休要歪曲!老身只是劝你行事温和,戒躁戒杀,莫要太过酷烈,伤了朝堂和气!”

萧昭崚轻笑一声:“皇祖母所谓的温和,便是任由官员占田敛财,盘剥百姓?便是纵容朝臣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您今日句句替王怀安开脱,言下之意无非两层。其一,他贪得不多,其二,满朝文武皆是如此,他不算最坏。”

“若真是如此,便足以证明,如今朝堂吏治,早已败坏溃烂!既然朝堂已然腐朽至此,千疮百孔,朕为何不能大刀阔斧,雷霆肃清?”

太皇太后彻底哑然失语。

她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发紧,满心怒火与辩解,尽数堵在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随口一句偏袒之语,竟被帝王步步深挖,逼得无路可退,狼狈不堪。

萧昭崚看着她难堪至极的神色,并未就此罢休,再度开口。

“皇祖母只看见他多占的十五顷民田,却看不见他尽数抄没的家产。王怀安任职礼部尚书,不过短短五载任期。抄出现钱、粮米、绢帛、田宅、珍宝杂物,合计折价一十八万贯。”

萧昭崚目光沉沉,直直锁定太皇太后骤然慌乱的眉眼。

“礼部不碰盐铁,不掌财税,不控粮草,可他偏偏能截留赈灾公款,暗吞州县粮款,私下交易,暗通商贾,将朝廷下发的三层赈灾款项纳入私囊。各部对账模糊,小官顶罪结案,只因背后有大佛坐镇撑腰,底下爪牙有恃无恐,顶层亲信肆无忌惮,旁人查不动。”

太皇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终于涌上真切的怒意,厉声开口:“你这是在污蔑老身!老身从未纵容他贪墨敛财,盘剥百姓!他自作罪孽,与老身无关!若老身早知他如此猖狂,定然绝不轻饶!”

“不必皇祖母费心。”

萧昭崚淡淡打断她的辩解,语气凉薄:“他的罪孽,朕已经替您清算干净了。王怀安一死,只是开端,他党羽、门生、宗族、姻亲,数年勾连作祟的旧账,朕还在逐一彻查。皇祖母不妨猜一猜,待所有脉络尽数查清,赃款尽数追回,会是何等骇人数额?”

太皇太后死死攥紧佛珠,心底一片冰凉。

她不敢猜,也无需去猜。

她深知自己麾下这一脉朝臣盘踞朝野数十年,盘根错节,积弊深重。

萧昭崚静静看着她失态隐忍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寒凉的怅然。

“皇祖母只顾百官心寒,却不顾孙儿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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