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寒气却半点冻不住满城攒动的烟火气。
离岁除盛典尚有十余日,整座皇城从上至下,皆是有条不紊的忙碌。
宫道绵延数里,青石板路被日日清扫得一尘不染,往来人影却络绎不绝。
各处局署月前便启动岁末筹备,半点不敢疏忽。
宫里头不见闲散之人,六局忙碌不休,各司其职。
尚宫局总领宫中岁末规制,查对各宫账目名册,尚仪局排布元日朝贺礼乐,整理节庆仪轨,尚服局赶制六宫新年衣制,幡仗彩饰,尚食局备办祭祀牲醴,年筵膳品,节令糕果,尚寝局清扫殿宇,更换床帷陈设,修整宫舍,尚功局赶造岁朝供奉饰物,针线器物。
内侍省的宦官更是步履匆匆,年长的宦官捧着泛黄的旧礼册,沿殿核对陈设规制,叮嘱身旁小内侍何处要设岁供案几,何处需悬挂桃符,殿宇梁柱的彩绘要细细补色,宫灯灯架需逐一检修加固。
小内侍们抬着打磨光洁的木制灯架,提着新制的绢纱宫灯,穿梭在重门殿宇之间,偶尔脚步稍急,便被前辈轻声呵斥几句,忙得满头薄汗,倒把冬日的寒意冲散大半。
乐工已然提前彩排元日朝贺礼乐,丝竹鼓乐断断续续飘出殿外,混着匠人敲击声,宫人嘈杂的说话声,汇成岁末的长卷。
皇城之外的都城,更是一派繁盛。
天街宽阔平直,两旁商肆尽数热闹起来,比起宫中的规矩忙碌,多了市井随性。
街边摊铺连绵不绝,家家户户都在备岁货,香烛整齐罗列,往来百姓比肩接踵,挑挑拣拣,笑语盈盈。
冬日放晴,阳光落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衬得漫天红火的年饰愈发鲜亮。
长久沉寂压抑的深宫,难得有这般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沈令漪在刘掌事与兰心的陪同下,踏出殿门,顺着宫道慢慢闲行散心。
她身上伤势渐愈,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浅浅的苍白,一身素色宫装素雅干净,行走在满眼红火的宫道之间,显得格外清浅温柔。
兰心跟在身侧,看着沿途忙碌喜庆的景象,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欢喜:“宝林,可算能出来走走了。自打您入宫以来,便日日拘在殿中,先前又遇着伤身的祸事,憋闷了这么久。如今陛下松了口,允您出门,趁着年下热闹出来透透气,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沈令漪轻轻颔首,目光淡淡扫过沿途往来的宫人。
四下奔走的宫人们瞧见她的身影,远近分寸拿捏得极稳。
离得远的,只垂首快步走过,不敢贸然打量,离得近的,便顿住脚步,弯腰屈膝行浅礼,却也不敢多做停留,行礼过后便各司其职,继续忙碌手头年节事宜。
人人守着深宫规矩,面上恭顺,眼底却藏着各色各样的窥探与议论。
沈令漪早已习惯深宫旁人的打量揣测,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缓步前行,神色淡然。
可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身侧两道宫墙夹缝里,便飘来两道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入耳的细碎私语。
是两名扫地的粗使宫女,躲在背光墙角偷懒闲谈。
“你们听说了吗?凝微宫那位沈宝林,如今待遇简直赶超贵妃了!”
“何止是赶超,那是实打实的天子规制!宫里只有陛下的膳食配专人逐样试毒,偏偏落在一个六品宝林身上。”
“不过是个战败送来的敌国余孽,也配担这般圣宠?”
“朝堂上多少重臣拼死劝谏,说陛下此举逾矩失度,为一介敌国女子坏百年祖制,会连累江山社稷不稳!”
“可陛下硬生生压下满朝非议,硬是给她立了专属规制。”
“依我看,这沈宝林就是个祸水妖女!看似楚楚可怜,最会蛊惑君心。先前受伤卖惨,后来借着中毒卖可怜,把陛下都迷住了!”
寥寥数语,便将她钉在了祸国殃民,蛊惑君心的罪名之上。
墙角的私语还在继续,不堪入耳的揣测源源不断飘来。
兰心气的面色涨红,当即就要上前出声呵斥,被沈令漪抬手轻轻按住。
一旁的刘掌事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目光冷厉扫向墙角,厉声开口呵斥:“放肆!深宫禁地,岂容尔等妄议朝局?还不住口!”
两道墙角的闲谈声骤然截断,两名宫女吓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连忙低头躬身,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拿起扫帚低头扫地,瑟瑟发抖。
热闹喧嚣的年景暖意,瞬间被这几句冰冷流言冲散殆尽。
沈令漪眼底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心口轻轻发闷,无端生出几分倦怠。
她垂眸静默片刻,语气无力:“罢了,不过是两句闲言碎语,不值当计较。”
她已然没了半点散心闲逛的心思,只想尽快躲开这些无端的揣测与诋毁。
几人刚转身,尚未抬步返程,宫道那里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清润的开道声远远传来。
“陛下驾临,闲杂人等避让!”
沈令漪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去。
远处鎏金顶盖的帝王步辇缓缓行来,前后侍卫内侍列队整齐,仪仗肃穆。
冬日风掠过辇身帷幔,吹动垂落的流苏,步步带着帝王的压迫气场。
周遭所有宫人俯首避让。
沈令漪站在原地,没有慌乱躲闪,仓促退避。
她身姿微侧,稳稳立在道旁,垂首敛眸,端正恭谨,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圣驾途经。
步辇行至近前,速度渐渐放缓。
辇内,萧昭崚斜倚而坐,手指随意搭在膝头,透过帷幔缝隙,一眼便瞧见了道旁垂首而立的纤细身影。
她一身素衣立于宫道之间,安静又单薄,明明身姿端正守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他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手指轻轻一动。
没多久,前方引路的周云白在帝王会意后,高声扬声:“停。”
步辇稳稳落地,沈令漪这才缓缓屈膝,规规矩矩行了完整的跪拜大礼:“陛下万安。”
纱幔被内侍轻轻撩开,萧昭崚垂眸看着跪地的女子,嗓音冷漠,带着惯常的淡淡讥讽:“伤尚未好透,不在殿中安心静养,偏要四处乱跑。若吹风受凉,倒在宫道上,传出去又是朕残暴。”
句句都是习惯性的挑剔,却句句藏着隐晦的挂念。
沈令漪伏在地上,闻言语气诚恳回应:“回陛下,太医早前叮嘱,久病卧床气血淤滞,不宜久卧不动。适量走动通风,活络气血,利于伤势愈合。妾不敢懈怠养伤,只是遵医嘱而行。谢陛下允妾出门。”
最后一句话又暗戳戳地怼了他一下,是他同意让她出来的。
萧昭崚静静听着,没再继续苛责,似乎眼下也没抬杠兴致了,眼底的冷色淡了些许。
他冷哼一声,面上依旧是不屑的模样,看似懒得与她多言,正要抬手示意起辇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沈令漪微微抬眸,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萧昭崚动作微顿,眸光落回她身上,语气淡淡:“说。”
“恳请陛下,暂停凝微宫试毒规制。”沈令漪垂眸,语气诚恳又卑微,“妾知晓陛下体恤妾此前遇险,只是这份规制太过特殊,妾位份低微,担不起这般天家特例,不愿因一己之身,让陛下受朝臣诟病。”
她句句替他考量,可这番体贴懂事,落在萧昭崚耳中,却格外刺耳,瞬间勾起他心底的不悦。
他的语气带着强势的质问:“你要朕撤了试毒之人?是觉得这深宫安稳太平,再也无人敢暗下杀手害你性命?”
沈令漪连忙摇头,急急解释:“妾绝非此意!妾感念陛下护佑之心,分毫不敢辜负。只是……只是旁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于陛下而言,不过是寻常规制,不足挂齿。可在朝臣世人眼中,这便是破格宠眷,紊乱宫规,江山动荡的大事。求陛下……”
萧昭崚眼底翻涌起怒火,瞬间出声打断她的话:“放肆!”
沈令漪身子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萧昭崚怒的直白:“朕的江山是纸糊的吗?不过是给一名后妃增设小小的试毒规制,便敢妄言江山动荡?还是你蔑视朕的权威?”
他怒得凌厉张扬,却句句坦荡有理。
他向来厌倦那些搬弄是非,小题大做,动不动拿江山社稷当借口来制衡帝王虚伪朝臣。
他位杀伐定天下,区区后宫规制,些许宫闱特例,撼动不了他半分皇权。
所谓江山动荡,从来都是群臣庸人自扰,借机非议的借口。
若有一天江山真动荡,也轮不到后宫嫔妃那点吃的担责。
沈令漪被陛下的怒气震得心头一惊,连忙俯首:“妾万万不敢蔑视陛下,妄议江山社稷!陛下江山固若金汤,妾知错了!”
她心底清楚,是宫外宫内的流言传得太盛,连她自己听得多了,都难免心生顾虑。
萧昭崚冷冷睨着她温顺伏低的模样,处处退让的懂事,心底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烈了。
他顶着满朝非议护她周全,她却事事替旁人说话,把他的庇护,当成祸乱的根源。
什么江山动荡?给一个后妃加两个做饭试毒的宫人,江山就动荡了?那这种废物江山不用等到皇帝给妃嫔破例,早就该亡了。
此等无稽之谈,她都能听进去,真是笨女人。
“既然知错,便安分守己,少胡思乱想。”
他语气冷硬,不带半分缓和余地:“无需你自作聪明替朕周全,回去待着。管好你自己的身子,旁人的闲话,朝堂的议论,轮不到你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