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黛心头焦躁更甚,却强压着情绪:“父亲放心,今夜宫中值守路线,巡夜时辰,门禁人手,女儿早已提前打探得一清二楚。宫内无人知晓我离宫,西小侧门值守之人是父亲安置的自家心腹,沿途街巷深夜无人,我一路隐匿身形,绝无半分风声泄露。”
她条理清晰,足见此番私自出宫,既有冲动,也有她周密谋划。
可苏崇山脸上的沉郁半点未散,只淡淡吐出一句:“你冒险出宫,可是因宣妃之事?”
苏青黛着急道:“父亲,帮我想想办法除掉她。”
苏崇山:“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这四个字,是苏青黛这些日子听得最多,最厌烦的话。
她语气陡然急促:“女儿日日听着这句话,有何用处?我再安分隐忍,静待时机,沈令漪依旧步步高升,盛宠日浓,如今身居一品,与我平齐,来日若是诞下子嗣,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父亲只会让我等,可我根本等不起!”
苏崇山看着女儿沉不住气的急躁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你心气太盛,就算为父心中藏有万全谋略,翻盘大计,也不敢轻易告知于你。怕坏了全盘布局,连累满门。”
苏青黛瞬间压下满身焦躁,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攥住父亲的衣袖,眉眼急切又诚恳:“父亲!女儿是您的亲生女儿,这世间最不会背叛苏家,最不会泄露您谋划的人,只有我!”
“我知晓自己性子急,可我分得清轻重,绝不胡乱行事。您有任何谋划尽管告知,我定然闭口藏心,全力配合父亲!”
书房烛火摇曳,映得苏崇山深沉的眉眼明暗不定。
他静静审视着自己的女儿,沉默良久。
此事布局宏大,牵扯朝堂更迭,皇权易主,太过凶险。
可此事终究与自己的女儿息息相关,成败荣辱,她都是最核心的人,也是最终的受益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若是女儿临时才知晓,恐怕会一时手足无措,会出差错。
思虑再三,苏崇山终于抬手,稳稳握住女儿微凉的手。
他眼底褪去所有苛责,只剩深不见底的野心,声音压至最低:“黛儿,为父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想不想,当皇后?”
苏青黛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执念的光,脱口而出:“父亲这是问的废话!深宫三年,我步步隐忍,处处自持,所求的从来都是后位!谁不想母仪天下,女儿自然是想的!做梦都想!”
苏崇山看着她眼底炽热的执念,缓缓摇头,语调平淡:“不,为父说的,不是萧昭崚的皇后。”
短短一句话,如同雷炸响在耳畔。
苏青黛浑身一僵,脸上所有的炽热与急切瞬间褪去,只剩错愕与震惊。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间几乎不敢听清这话的含义,喉间骤然发紧,呼吸都停滞半分。
“父、父亲……您这话……是何用意?”
苏崇山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你想不想,做下一任帝王的皇后?”
轰!
彻底的失神席卷全身。
苏青黛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瞪大双眼,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下一任帝王?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手握滔天权柄,掌控朝野,稳稳坐住万里江山,何来下一任帝王之说?
这话已然是赤裸裸的谋逆!是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死罪!
她死死盯着苏崇山,眼底满是惶恐与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崇山眼疾手快,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上,眼神凌厉狠绝,无声警示。
苏青黛瞬间回神,立刻死死闭紧双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头巨浪翻涌。
片刻之后,她才勉强稳住震颤的声线,压低声音:“父亲!您疯了吗!这话万万不可乱说!陛下执掌朝政多年,权柄稳固,朝野臣服,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连想一想都是灭门之灾!若是不慎泄露半分,苏家满门上下数百口人,尽数难逃死罪!”
谋逆二字,是世间最重的罪名,从无姑息。
苏崇山神色平静,不见惶恐,仿佛口中谈论的不是颠覆皇权的死罪,只是寻常朝堂琐事。
他收回手指,语气冷静:“萧昭崚看似稳固,实则有疯症隐疾,史书典籍之中,古来身患疯症,心神错乱的帝王,从无长寿者,大多年少崩逝,壮年陨落。且如今北梁后宫空旷寂寥,数年无一位皇子公主降生,陛下至今膝下空虚。谁也不知他何时会轰然崩塌。”
苏青黛定了定心神,勉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依旧不敢认同,低声辩驳:“父亲,那只是夜里梦魇惊悸,算不得什么疯症顽疾!”
苏崇山:“天寒地冻,光着身子裸.奔,不是疯症是什么?这岂能是寻常梦魇?而且他在朝堂上也动辄发疯大笑,拿刑具凌辱大臣。”
苏青黛:“可近月以来,陛下早已极少犯病,夜里安稳许多,甚少听闻惊惧躁动。”
她微微垂眸,心底不由自主掠过沈令漪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酸涩:“旁人都说,陛下心境日渐安稳,顽疾渐消,皆是因为宣妃。”
苏崇山眸光微深,淡淡睨她一眼,一语戳穿她的私心:“原来你到如今,还在真心期盼他的疯症好转,长盛不衰?”
苏青黛立刻抬头,语气执拗又倔强:“女儿自然期盼陛下安康长寿!只是女儿期盼的是国泰民安,家族安稳,绝非因为沈令漪那个女人!我绝不接受,是她安抚好了陛下,得了独一无二的圣宠!”
“格局太小。”苏崇山轻轻叹气,眼底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深意,“你身为苏家嫡女,当朝贵妃,眼界不该只局限于后宫争宠。区区帝王情爱,最是廉价无常,根本靠不住。”
“父亲你错了,身在其位,便谋其利,女儿作为后妃,帝王的恩宠最是要紧,便是前朝臣子,也得靠帝王恩宠!”苏青黛满心焦灼,“沈令漪步步紧逼,我如何能装作若无其事?否则来日我一无所有!”
她比谁都清楚,沈令漪的所受恩宠是真的,她感觉得到,沈令漪和陛下之间那种东西,不是虚的,也不是一时的。
与其说是恩宠靠不住,倒不如说自己得不到。
若非说情爱靠不住,那这天下又有几样东西是真正靠得住的?一样都没有。恩宠会消散,家族会覆灭,权势会易主,钱财会散尽,人活一生,只能抓住当下想要的。
苏崇山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终于不再迂回:“三年了,萧昭崚何曾看过你一眼,碰过你一根手指头?”
直白的质问,瞬间击溃苏青黛所有的伪装与执念。
她脸色骤然一白,心口胀痛,说不出半分辩驳的话语。
三年深宫,空有贵妃尊荣,活成了整个后宫,整个朝堂的笑话。
“你处心积虑争宠,想要扳倒宣妃,这本身没错,”苏崇山声音冷硬,毫不留情,“可就算你费尽手段,把沈令漪解决,萧昭崚就会回头宠你吗?”
“他不会。”
不等她回答,苏崇山已然定论:“从前没有沈令漪,后宫无一人争宠,他依旧冷心绝情,对你视若无睹,你到如今,还不肯认清现实?”
苏青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怨念绝望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苏崇山继续说:“萧昭崚不是寻常帝王,他不会雨露均沾,平衡后宫。他心性偏执,凉薄寡情,偏爱便是偏爱,无感便是无感,终身不会改。”
“除此之外,他对我苏家素来忌惮深重,处处防备。我苏家门生遍布,根基深厚,早已是帝王心头大患。他日夜提防苏家势力壮大。他这辈子都不会宠你,更不会让你有子嗣。你守着这个贵妃空位,耗尽青春,最终只会落得深宫老死,一无所有的下场。”
字字残酷,狠狠砸碎苏青黛心底残存的所有幻想与执念。
她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堵得窒息,执念和期盼,尽数被这番话碾得粉碎,一时间气得浑身发颤,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红着眼眶逼问:“父亲!您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如何?”
苏崇山目光沉沉,语气郑重:“为父只告诉你一句真话。当今帝王,于你而言,彻底靠不住。你这辈子最大的依仗,不是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而是根深蒂固的苏家势力。”
“所以往后,为父做任何事,你都要配合,全心相助,站在家族这边。听懂了吗?”
苏青黛浑身僵硬:“父亲……您这般谋划,太过凶险,一旦失败,满门倾覆……”
“闭嘴!”
苏崇山冷声呵斥,眼神慑人:“怎么?听了几句真话,你便要心生怯意?难不成你还打算,向你的陛下告发亲生父亲?”
“我没有!”苏青黛连忙摇头,眼底满是慌乱,“女儿只是……只是只求家族平安无事,别无他求。”
“平安?”苏崇山的笑意凉薄刺骨,“黛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如今的朝堂,还有真正的平安可言?萧昭崚性情暴戾偏执,杀伐随心。朝野文武大员,无论忠奸贤愚,功过高下,他想杀便杀、想辱便辱,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保全自身。今日朝堂显贵,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谁能保证,苏家能独善其身,安稳无忧?”
苏青黛喉头滚动,满心惶恐,还想再说什么,心底残存的一丝幻想让她忍不住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苏崇山直接打断她所有迟疑,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你到如今,还对他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萧昭崚这辈子,都不会给你好脸色。他疏离苏家,从你入宫那日起,便注定了你此生无宠。”
“他宁可偏爱一个南齐罪人,也不肯对你展露半分温情。这般羞辱,整整三年,你还没有受够吗?”
“你甘愿一辈子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贵妃,困死深宫、孤独终老,看着旁人诞下皇子,踩在你头上,独享圣宠,风光无限?”
一句句追问,彻底击溃苏青黛所有的犹豫与坚持。
她脸色惨白,心底那根坚守了三年的执念琴弦,寸寸断裂。
父亲的话无疑又戳中了她的痛点。
她和沈令漪背后的势力,都是让陛下讨厌的,为什么偏偏沈令漪可以得宠,自己却不行?
明明沈令漪跟陛下,才是更大的深仇大恨呀。
那个女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让陛下如此心软?
自己此生真的无望了吗?
看着女儿眼底的挣扎彻底松动、幻想尽数破灭,苏崇山的语气终于放缓,重新握住她的双手,语气沉稳诱哄:“黛儿,听为父的话。放下这些虚无的情爱执念,你会拥有更好、更尊贵的前程。”
苏青黛浑身紧绷,喉间干涩发疼,艰难吞咽一口唾沫,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带着颤抖的迟疑:“父亲……您口中的前程……还有谁?”
她心头慌乱,脑海中飞速闪过朝野诸位亲王,最后定格在那个素来仁义宽厚,名声极佳,朝野称颂的端王身上。
她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忐忑试探:“是……端王?”
苏崇山并未直白应答,却也没有否认:“端王宽厚仁德,礼贤下士,深得人心,与当今暴戾帝王截然不同。若来日乾坤易主,你能稳居后位,诞下嫡子、承袭大统,届时苏家便是开国辅政第一功臣,权倾朝野,世代显贵,这万里江山,半数皆是苏家天下。”
这般锦绣前程,至高权柄,是区区一个虚名贵妃,远远无法比拟的荣光。
苏青黛听得心神震颤,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躁动,理清其中的致命破绽:“父亲,就算您谋划成功,可端王已有正妃云氏。除此之外,端王不日便要迎娶外邦公主和亲联姻,与王妃平起平坐。我是前帝贵妃,身份尴尬,凭什么越过正妃,压过外邦公主,稳坐新帝皇后之位?”
这是最现实的死局。
身份尴尬,名不正言不顺、前有正妻,后有平妻,她根本毫无胜算。
“外邦公主,不足为惧。”苏崇山语气淡淡,胸有成竹,“她终究是外人,在北梁朝堂毫无根基,顶多是个笼络邦交的摆设,翻不起风浪。”
“至于云氏正妃……”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狠绝,“黛儿,这世间万事,只要有心谋划、肯下本钱,敢赌敢拼,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成王败寇,待到新朝建立、万象更新,我苏家是定鼎江山的头号功臣,权倾朝野,手握实权,区区一个旧人正妃,废立只在弹指之间。再不济,可让她提前死,给我的宝贝女儿腾位置。”
苏青黛:“可古来功臣,多半难逃过河拆桥的结局。您扶持新人上位,来日他坐稳江山,转头便会忌惮苏家权势,反手斩杀功臣,清算旧部,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苏崇山闻言低声轻笑:“你能想到的,为父早已思虑周全。那些被斩杀的功臣,皆是愚忠之人,一心臣服帝王,毫无制衡,任由帝王拿捏。为父不做毫无退路的买卖。兵权、人脉、门生、势力,暗中布局。届时新帝登基,需仰仗苏家稳坐江山,岂敢轻易清算功臣?”
苏青黛:“即便父亲手握实权、谋划万全,可我终究是当今陛下的贵妃,是前朝后宫之人。如何转身成为下一任帝王正宫皇后?礼制规矩,绝对不会容许这般荒唐悖逆之事发生!满朝文武定然群起而攻之,誓死反对!”
“规矩?”苏崇山嗤笑一声。“规矩从来都是弱者的枷锁,强者的工具。古来帝王,纳前朝妃嫔,收先帝宫人,数不胜数。权力足够强盛,便可随心所欲,改写规矩。”
苏青黛怔怔听着,整个人彻底陷入茫然迟疑之中。
前路是滔天富贵,母仪天下的至尊荣光,脚下是万丈深渊,满门抄斩的灭族大祸。
一边是虚无情爱,老死深宫的孤寂结局,一边是逆天改命,权掌天下的赌局。
见她依旧犹豫不定,心神摇摆,苏崇山收敛所有温和诱哄,眼神沉厉:“黛儿,今日为父将全盘核心谋划尽数告知于你,不是让你摇摆不定,而是让你认清立场。你要牢牢记住,你是苏家女,可以无帝王宠爱,唯独不能没有苏家根基。永远不可为一己私情,连累满门家族,别学那自鸣鼓的愚昧公主,你自己都说要引以为戒。”
他再次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害:“男子情爱最是薄凉,帝王之心更是反复无常,绝不可信。唯有血脉至亲,家族根基,永远不会背弃你。”
苏青黛心头纷乱如麻,挣扎良久,终于抬头,眼底带着一丝倔强的反问:“父亲这般说法,女儿不懂。”
“女儿若执念私情,便是愚蠢自私。可父亲为了一己野心,更是赌上满门性命。难道女儿的私情连累家族便不可容忍,父亲的野心赌命,便是理所当然吗?”
苏崇山指了指她:“你……”
“女儿执着于帝王私情,顶多是不得宠,当个空壳贵妃,苏家少了点皇亲国戚的荣耀。但父亲谋逆,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您嘴里说的为家族博取万世基业,是把整个苏家绑上了一辆失控的战车。”
苏青黛这句话,彻底戳破了这场利弊说辞下的自私本质。
苏崇山脸色瞬间一沉,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响亮。
苏青黛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苏崇山眼神冷漠逼人:“到如今你还分不清轻重利害?!你所谓的私情连累家族,是无端愚蠢、自取灭亡,毫无价值!为父布局谋划、赌上一切,是为了整个家族好,更是为你争夺至尊后位!若你犹豫,现在便可回宫,告发为父!”
他步步逼近,气场慑人:“你以为萧昭崚便会因此容你?他生性多疑凉薄,只会顺势清算苏家,让你身死名裂。你要选择那虚无缥缈,从未存在的帝王私情,还是选择家族和自己的前程,好好想清楚!”
苏青黛捂着滚烫发疼的脸颊,心底最后一点挣扎彻底崩塌。
她没有退路了。
从她深夜私逃出宫,踏入苏府,听闻这惊天大计这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今夜出宫,本是满心焦虑,只想求父亲出手,帮自己打压沈令漪。
从未想过,短短半个时辰,她听闻了足以颠覆朝野,株连九族的惊天秘密。
原本只是后宫女子争风吃醋的小小棋局,转瞬之间,变成了朝堂皇权更迭,家族生死存亡的滔天赌局。
她若去陛下面前揭发父亲,陛下不会因她主动揭发就放过她,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就算陛下开恩不杀她,她也会永远活在“背叛家族”的阴影里,苏家倒了,她一个不孝的女儿,还能立足吗?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茫然的脸庞。
她怔怔立在原地,心底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
若真如父亲所言,若谋划真的能够成功……
她真的可以挣脱这三年无望的绝境,摆脱萧昭崚的无视冷漠,坐上那个独一无二的皇后之位,子嗣绵长,尊荣万世吗?
而苏家真的可因此得万世基业,权倾朝野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