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落定,一室余温迟迟不散。
沈令漪浑身绵软无力,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鬓发尽数濡湿,软软贴在脸颊颈侧。
方才心神高度紧绷,又被绵长的柔情裹挟,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下意识翻身侧身,原本搭在腰侧的锦被被她无意识蹬落在床榻一旁,大半截身子露在微凉的夜风里。
萧昭崚抬手,随意一捞,便将滑落的锦被稳稳扯回,覆在二人身上,将彼此相拥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殿内微凉的夜气。
他侧身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稳稳圈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脸,温热滚烫。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温存过后,他心底隐隐想问一句,朕今夜如何?比起之前,是不是好了太多?
可话到嘴边,终究是碍于颜面,生生咽了回去。
这点少年般的细碎心思,他藏得严实,不愿外露半分。
他只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泛红的侧脸、微肿的唇瓣,眉眼间褪去紧绷,染上慵懒的模样,心底暗自思忖。
今夜总归是不一样的。
没有初次的窘迫无措,狼狈失态,他循序渐进,看着她从僵硬紧绷到慢慢舒展眉眼,想来,她应当是舒心的。
只是他心底依旧暗自较真,觉得自己生疏,不够从容,心底默默想着,往后还要多温存相伴,慢慢熟练。
曾经从未碰过女人,尚不觉得这此事有多重要,可如今开了荤就不一样了。
怀中人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胸膛,看似安然熟睡,实则心神纷乱。
方才旖旎温存是真,心底的惶恐惊惧亦是真。
那些缠绵缱绻,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像话本子里描摹的,真切落在身上,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失神。
可床板之下,藏着整整听了全程的江沐骁。
一想到奔赴千里而来的南齐旧人,在漆黑冰冷的床底,被迫听完这整夜的温存私语,沈令漪心底就涌上无尽的难堪。
她不敢去想江沐骁此刻的心境,揣测他的情绪,不必细想也知晓,那必然是蚀骨的屈辱。
可她别无选择。
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瞒下去,熬过去。
心绪沸腾之间,她下意识抬手,微微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了身前的萧昭崚,将脸颊深深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借着这份安稳的怀抱,稍稍压制心底的惶然。
她明明睡意全无,却只能闭着双眼,装作酣睡安稳的模样,呼吸放得绵长,贴合熟睡的姿态。
萧昭崚全然未曾察觉她的伪装。
只当她是今夜被温存妥帖,身心放松,已然沉沉睡去。
他低头,目光细细描摹她熟睡的眉眼,手指蹭过她细腻的脸颊,感受着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身子,心底难得一片安宁柔软。
胸腔有力的心跳,沉稳急促,一下一下,清晰撞击在沈令漪的脸颊之上。
在疲惫与温热的安稳包裹下,沈令漪渐渐松弛下来,漂浮不定的思绪慢慢沉淀,不知不觉之间,沈令漪终究是抵不过深宵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萧昭崚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再次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闭眼相伴,缓缓入眠。
一宵静谧,无人敢扰凝微宫的深夜安宁。
……
翌日,天刚蒙蒙擦亮,窗外宫道上已然有宫人早起劳作,细碎脚步声隐隐传来。
萧昭崚常年早起临朝,他率先转醒,动作轻缓地松开怀抱,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睡意,小心翼翼挪开身子,起身下床。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靴底落于青砖的轻响,清晰传入沈令漪耳中。
浅眠的她瞬间被惊醒,意识刹那间回笼,昨夜所有的惊险和难堪涌上了心头。
她眼皮轻轻颤动,隔着垂落的轻柔锦帐,模糊看见帐外人影绰绰,侍从躬身侍立,正为萧昭崚穿衣、束冠、系带。
一瞬间,昨夜压下去的恐慌再次席卷全身。
床底!
床底还有江沐骁!
那人整整蜷缩隐忍了一夜,此刻依旧藏在暗处,未曾脱身!
若是被帝王察觉分毫痕迹,她今日必死无疑!
惊惧让她浑身一僵,心脏悬在半空。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弹,维持熟睡的姿态,眉眼轻闭,装作全然未醒的模样,手指却早已悄悄攥紧了身下锦被,心底慌乱如麻。
帐外,萧昭崚穿戴整齐,端庄威严。
他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锦帐一角。
烛光落于床上女子的眉眼之间,她睡得安稳恬静,面色莹白柔和,毫无异常。
他静静看了数息,眼底带着晨起淡淡的慵懒温柔,未发一言,只是轻轻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带着侍从离开了凝微宫。
门轻轻合上,帝王脚步声渐行渐远。
确认人彻底走远,周遭归于安静,沈令漪才猛地睁开双眼,瞬间从床上坐起,手脚还有些许发软,连忙拉起被褥,紧紧裹住自己单薄的身子,后背的冷汗被晨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依旧不敢太放松。
不多时,刘掌事带着春稍、秋缕两名贴身宫女轻声入内。
“宣妃,天光已亮,是否起身梳洗更衣?”
沈令漪定了定心神,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稳住声线,语气如常:“拿衣物来吧。”
三人依言上前,端着准备好的衣物,动作利落地为她换上雅致的日间常服,打理鬓发。
待穿戴妥当,两名宫女又端来温热净水、漱口香茶、晨间膏露,一一摆放整齐。
沈令漪敛眸,淡淡开口:“东西都放下,你们出去候着,我自己梳洗即可,收拾妥当我自会唤你们进来。”
她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异常。
三人躬身应诺,轻手轻脚退出寝殿。
沈令漪快步走到妆台前,拿起丝质帕子,假意沾水擦脸,装作认真梳洗的模样,耳尖却时刻留意门外动静,确认殿外无人靠近。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帕子,再也顾不得伪装,转身便要俯身查看床底,催促江沐骁尽快脱身。
可她身形刚转,身后已然立着一道人影。
江沐骁不知何时已然从床底爬出,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一身宦官服饰沾染了尘灰褶皱,狼狈不堪。
沈令漪猝不及防,身子下意识往后踉跄后仰。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伸出,及时扶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堪堪稳住。
沈令漪瞬间回神,她几乎是本能般用力推开他的手,往后急退一步,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抬眸望去,江沐骁模样憔悴狼狈。
一夜蜷缩暗无天日的床底,隐忍听闻整夜房事,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惨白。
整个人周身气息冷得吓人,沉默伫立,一言不发,目光锁在她的身上,复杂万千。
沈令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酸涩难堪,全然知晓他昨夜熬了怎样的折磨。
她避开他灼热深沉的目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平静,也是在安抚他,更是在说服自己:“你都听到,看到了。陛下待我极好,并非外界流言所说的苛待折辱,你该放下疑虑,尽快脱身离去才是正事。”
江沐骁没有说话。
唇抿成一道线,唇角微微下压,像在压着什么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他盯着她,目光压下来,像一片乌云缓缓挪过头顶,里头搅着的东西太多了,乱得理不清。
爱意沉在最底下的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像炭火烧尽后剩下的一点余烬,明明灭灭,就是不肯彻底熄灭。
恨意浮在上面,尖锐带着刺,扎在他心里,像藤蔓缠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寸寸收紧,勒得他喘不上气。
那点屈辱,哽在他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逼得他下颌绷紧,腮帮隐隐发硬。
那么多情绪挤在一双眼睛里,偏偏他的神色又是静的,冷着一张脸,底下的暗流汹涌,表面上却什么都没用,可那道目光实在烫人,落在她身上也不肯挪开,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一个答案来。
可他自己大约也不知道,他想看的究竟是什么。
沈令漪不敢与他对视,转头快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紧闭的窗扇。
清晨凉风瞬间涌入殿内,吹散一室残留的余温。
她探头朝外左右细细张望,宫道上人来人往,扫地杂役、巡宫宫人络绎不绝,视线所及之处,根本无从脱身。
她又迅速将窗扇轻轻合上,回过身看向依旧伫立不动的江沐骁,语速极快:“现在不行,外头人多眼杂,极易暴露。你暂且在此等候,我寻个法子把殿外宫人尽数支开,你再从这里翻窗出宫,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万万不可惊动任何人,务必隐秘。”
说完,她走上前,抬手认真为他整理头上的宦官帽,将歪斜的帽檐扶得周正,遮住眉眼,尽量掩盖他原本的容貌气质,降低被人识破的风险。
手指刚触碰到帽檐,殿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掌事的声音:“宣妃,晨间御用的花露忘了送入,奴婢进来了。”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轻轻推开,刘掌事端着小小的玉瓶,径直走了进来。
抬眸一瞬,视线直直落在殿中二人身上。
宣妃抬手,正给一名陌生的宦官整理帽冠,姿态贴近,举止反常。
刘掌事脚步瞬间僵住,脸上的从容镇定尽数褪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生面孔宦官:“你……你是谁?!”
变故突生,沈令漪来不及半分迟疑,身形如箭般窜上前,抬手死死捂住刘掌事的嘴,力道极紧,同时用力对着她拼命摇头,眼底满是急切哀求,示意她噤声。
刘掌事看着宣妃慌乱紧绷的神色,瞬间知晓大事不妙,连忙用力点头,压下所有惊呼,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沈令漪确认她安分下来,才稍稍松开手,紧绷着心弦,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出声,万万不可声张。”
就在这一刻,一旁伫立的江沐骁眼底寒光乍现,手腕微动,腰间暗藏的短匕瞬间出鞘,抬手便要朝着刘掌事刺去。
昨夜一夜隐忍折磨,本就心绪暴戾,此刻突发变故,他第一念想便是清除隐患,保全公主秘密。
“住手!”
沈令漪眼疾手快,立刻侧身挡在刘掌事身前,抬手死死按住他握匕的手腕,眼底满是怒意:“你若杀了我的贴身宫女,我如何解释?你是想彻底害死我吗?!”
江沐骁动作一顿,沉声道:“她看见了,必会泄密。”
“她不会!”沈令漪眼神恳切,转头看向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刘掌事,“刘掌事是我最信任的人,她绝不会害我。”
说完,她松开江沐骁的手腕,侧身看向满脸慌乱的刘掌事,不再遮掩半分,坦然道:“事到如今,我便不瞒你了。他是我父皇亲派的使臣,只为亲眼看一看我在北梁的处境,替我父皇捎问安好。昨夜他本见我一面就即刻离宫,谁料陛下突然驾临,他只能被迫躲藏。如今诸事已定,只需悄悄送他离宫即可,绝无后患。”
刘掌事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压低声音追问:“所以……昨夜陛下留宿,他一直都在殿中躲藏?”
沈令漪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是。”
“刘掌事,我知晓此事是滔天大罪。”她抬眸望着神色崩溃的刘掌事,眼底满是哀求,“可事已至此,别无退路。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你若闭口不言,此事无人知晓。求你,帮我这一次,悄悄送他离宫。”
刘掌事浑身发冷,手脚发麻,只觉得头皮阵阵发懵。
外臣私闯后宫,妃嫔私会故国来人,这是大罪,足以断了她所有恩宠。
她嘴唇哆嗦着,满是无措:“宣妃……这、这是杀头的大罪啊……一旦被陛下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晓凶险。”沈令漪打断她的话,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可你不说,便无人知晓,求你帮我。”
话音落下,不等刘掌事再次回话,沈令漪身形一弯,直直屈膝,便要朝她下跪。
这一跪,彻底惊住了在场两人。
“公主不可!”
江沐骁心头大震,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去拦,语气焦灼急切,“您是公主,岂能对宫人屈膝!万万不可自降身份!”
“你走开!”沈令漪抬手推开他,执意俯身,双膝稳稳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仰头望着满脸慌乱的刘掌事。
刘掌事彻底慌了神,心头所有的纠结和恐惧尽数被击溃,连忙俯身伸手去扶她,眼眶瞬间发红,语气又急又无奈:“您快起身!奴婢受不起!奴婢答应便是!万万不可折煞奴婢!”
她彻底被磨得失了所有方寸,只能咬牙应下这惊天风险。
如今她们主仆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好不容易宠宣妃,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若是知道这女子做出这等滔天大罪,盛怒之下,即便处罚宣妃,也会怪下人告密,让他不得不惩处宠妃,从而把下人也给杀了。
沈令漪见她应允,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借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
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
刘掌事稳了稳心绪,快速收拾好脸上所有的慌张,沉声开口:“宣妃在此稳住,切勿外出露面,奴婢即刻出去安排,寻隐秘时机送他离凝微宫。”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寝殿,强装如常,走到外殿廊下。
廊下值守扫地、洒水、巡查的宫人尽数在岗,人多眼杂。
刘掌事定了定神,拿出贴身掌事的威严,有条不紊开始安排差事。
她指着几名扫地宫人:“宫道还未清,你们即刻去东西清扫,务必干净利落。”
又吩咐洒水杂役:“后院小径尘土飞扬,速速前去洒水除尘。”
余下两名值守小内侍,也被她尽数遣去库房清点物品,整理杂物。
一句句指令落下,无人敢有异议。
最后她开口:“凝微宫内殿无需值守伺候,宣妃晨起静养,此处有我一人值守足矣,你们尽数各司其职,勿要在此逗留。”
一众宫人内侍应声领命,纷纷散去,各司差事。
片刻之间,凝微宫内外彻底清净。
确认周遭彻底安全,刘掌事才快步折返寝殿,神色凝重:“可以走了,速速随奴婢出宫。”
江沐骁最后看了公主一眼,而后垂着头,整了整身上的宦官服饰,低头敛眉,紧随刘掌事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僻静小道悄然穿行。
江沐骁身形挺拔,刻意佝偻腰身,模仿宦官姿态,全程低头掩面,宫道往来宫人远远瞥见,只当是普通小宦,无人起疑。
一路疾行,行至无人僻静夹道,刘掌事才压着声音,带着怒意低声斥责:“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私自闯入北梁后宫!你可知此事一旦败露,会直接害死宣妃!她步步维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你这一趟冒险,险些毁了她所有!”
江沐骁脚步未停,声音低沉固执,带着满心不甘:“梁帝不许我觐见公主,隔绝所有音讯。南齐主上日夜牵挂公主安危,我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唯恐公主在此受尽苛待,自然要亲自前来确认安好。”
“你还敢顶嘴!”刘掌事又气又急,满心后怕,“昨夜你全程隐匿在此,亲眼所见,陛下待宣妃万般珍视,你回去务必据实回禀,莫要再听信流言,无端揣测!”
提及昨夜整夜听闻的动静,江沐骁拳头绷紧了,眼底红再次翻涌上来,喉间发堵,死死抿唇,一言不发。
那些画面声响,是他此生最大的屈辱与刺痛,每一次想起,都心如刀割。
一路无话,刘掌事将他平安送至宫墙最偏僻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低声道:“已经远离凝微宫,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莫要连累宣妃。”
江沐骁驻足,转头看向她,追问:“兰心为何不见踪影?”
“兰心失言犯错,触怒陛下,被罚入尚食局做粗役。”刘掌事据实回话,“如今有我贴身伺候宣妃,绝不会出卖她。对她而言,你才是她最大的隐患。速速离去,永不再来,便是对宣妃最好的成全。”
江沐骁深深看了一眼深宫方向,眼底藏着牵挂与执念,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