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苏青黛妆容华贵,衣饰艳丽,满心欢喜奔赴紫宸殿。
她预想过无数种帝王温和待她的模样,至少相敬如宾,却万万没有想到,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入眼的景象,狠狠刺得她心口发疼。
御案一侧,沈令漪安然静坐。
她一身素雅锦衣,眉眼恬淡,坐姿安然,正垂着眉眼,细细为帝王研墨,静静陪在帝王身侧,咫尺相伴,亲密无间。
而萧昭崚目光落于沈令漪身上,眼底是从未给过旁人的松弛与纵容,全然没有察觉到殿外进来的她。
他甚至未曾抬眸看她一眼,只淡淡看向身侧的沈令漪,嗓音低沉温和,带着独有的耐心:“景和殿新居安顿下来,可还合意?”
沈令漪轻轻点头:“极好。景和殿雅致清净,规制妥当,宫人伺候周全,哪里都好。”
二人轻声絮语,气氛温馨缱绻,旁若无人。
苏青黛立在殿中,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华贵的妆容之下,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难看,心底所有的狂喜尽数冷却,只剩难堪。
良久,萧昭崚才似刚刚察觉殿中有人,漫不经心抬眸:“贵妃有何事?”
苏青黛强压下心底的怒意,直起身躯,端起贵妃端庄得体的姿态:“妾前来,是特地叩谢陛下隆恩。承蒙陛下信任,委以六宫庶务,妾心中感念万分。”
萧昭崚摩挲着朱笔,不冷不热,一句话便将她所有念想彻底打碎:“不必谢朕。你该谢的是太皇太后。皇祖母今日专程来,句句为你周旋,对你倒是上心至极,你往后好好孝顺侍奉皇祖母便是。”
话音落下,苏青黛的脸色便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快得像一盏灯被人猛地吹熄,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没留下。
她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可唇瓣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帝王回心转意,愿意给她恩宠权势。
这一切的殊荣,不过是太皇太后出面施压换来的情面,是帝王迫于朝堂人心,迫于太皇太后颜面的妥协退让。
她满心欢喜奔赴的恩宠,可从头到尾……
心底滚烫的希冀,瞬间被冰水浇透,凉得彻底。
萧昭崚全然无视她骤然难看的脸色,语气沉了几分:“如今你暂理六宫事务,执掌权责,便要恪尽职守。处事需公允严谨,不许偏私,若是借机徇私,弄权偏颇,这青玉协理印,朕随时可收。”
句句警告,没有半分温情。
苏青黛压下眼底的难堪与落寞,俯首恭顺应答:“妾谨记陛下教诲,必定尽心尽职,公允处事,绝不辜负陛下托付。”
说完,她目光侧移,看向一旁静坐的沈令漪,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妒火,扯出一抹端庄温和的笑意,故作大度:“宣妃刚迁入景和殿,新居空旷,定然诸多物件欠缺。往后六宫庶务由妾打理,居所所需一应物件、陈设玩赏,只管告知,我定妥善置办,绝不叫宣妃在新居受半点委屈。”
沈令漪刚要客套一声,假模假样的道个谢,可帝王率先她一步,不给她这个机会。
萧昭崚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敷衍,随即下了逐客令:“既已知晓权责,便回去好好当差。若无它事,自行退下。”
直白又仓促,半点不留余地,摆明了不愿与她多言半分,只想速速将她打发,留沈令漪独自相伴。
苏青黛攥紧了袖中的手,欢喜尽数落空,满心奔赴换来一身冷淡难堪。
她强撑着端庄仪态,躬身行礼,转身默然退出紫宸殿。
全程静坐沉默的沈令漪,直到那道华贵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望着殿外空空的廊道,轻声开口:“陛下,贵妃身居深宫,常年孤寂,着实不易。陛下偶尔也可移步昭阳殿坐坐,免得贵妃太过冷清落寞。深宫岁月漫长,独处最是熬人。”
她语气温柔善意,只是单纯心生恻隐。
可这句话落入萧昭崚耳中,瞬间让他眼底的温柔褪去,眉峰蹙起。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与质问:“你是何意?”
真心爱慕男子的女子,从来不会心甘情愿将心仪的男人推给旁人。
情爱本就是独占偏执,容不得半分分享退让。
她这番善意劝解,在他眼里,俨然成了不在乎他的证明。
沈令漪瞬间察觉他语气的冷意,心头微紧,立刻知晓自己说错了话。
她连忙放下心底所有恻隐,抬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脑袋蹭了蹭他宽阔的肩,急急补救:“是妾失言了。妾只是一时感慨深宫寂寥,并无他意,陛下切莫多想。是妾笨嘴拙舌,说了不该说的。”
看着她慌张讨好,知错服软的模样,萧昭崚心底差点发作的怒气稍稍散去,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屑:“堂堂四妃之首,家世显赫,锦衣玉食,尊荣满身,还有太皇太后处处偏袒护持,一生荣华安稳,旁人求都求不来,她何来委屈?你倒是好心,处处替旁人操心。”
沈令漪低着头,不说了。
萧昭崚低头看着怀中人,语气带着淡淡的告诫,柔了几分:“你只需管好自己。在这深宫之中,你唯一能依仗的人,只有朕。若是连你自己都想着把朕推给旁人,那日后无人护你,你该如何自处?”
直白的话语,藏着他最真切的在意与占有。
沈令漪乖乖抿唇,不再多言,她顺势侧身,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靠着,不再插嘴劝解。
温热柔软的身子轻轻依偎着他,小鸟依人。
萧昭崚垂眸看着肩头温顺的小人儿,感受着肩头传来的轻柔重量,还有她全然依赖的姿态,心底所有的不满,瞬间化开,软得一塌糊涂。
他重新抬手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肩头靠着软软的人,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原本枯燥繁琐的朝政,竟也多了几分安稳暖意。
他默许她靠在自己肩头,默许她的目光落在御案的奏折之上。
深宫规矩森严,妃嫔不得窥探朝政,私阅奏折,是铁律规制。
可此刻,他半点推开的念头都没有,心甘情愿为她破例,纵容她的一切逾矩。
沈令漪静静靠着他,也没想到自己逾越,自然而然就这样了,百无聊赖之间,目光落在铺开的奏折纸页上,随意扫过字迹。
看着看着,她忽然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一处,嗓音软软细细,带着几分无心的娇憨:“陛下,这里的字写错了。”
萧昭崚笔尖一顿,垂眸看向肩头睁着眼眸,胆大偷看朝政的女子,眼底染上几分无奈的笑意,语气故作严厉:“胆子越发大了,竟敢偷看朕的奏折。”
沈令漪心头一怯,立刻乖乖闭眼,撒娇似的将脸埋在他肩头,软糯开口:“妾不看了,妾闭眼睡了,什么都没看见。”
一副知错装乖、企图蒙混过关的模样,灵动娇憨,惹人怜爱。
萧昭崚看着她这副模样,彻底没了半点脾气,连朝政都无心打理。
他放下手中朱笔,合起桌上奏折,低声开口:“若是累了,便回景和殿歇息。”
“妾不累。”沈令漪闷闷出声,不肯挪开。
萧昭崚凶了她,可嗓音却低沉缱绻:“朕累了。你在这靠着,时时刻刻勾着朕的心神,赶紧回去歇息,别在这里扰朕正事。”
直白的话语,毫不遮掩她对自己的影响,偏偏还要装作不耐驱赶的模样。
既让她来,又嫌她扰。
沈令漪忍不住弯唇浅笑,直起身躯,整理好衣衫姿态,乖乖起身行礼,眉眼含媚,一颦一笑皆是动人风情:“那妾便告退,不打扰陛下理政了。”
她微微屈膝,身姿轻柔曼妙,气质温润妖娆,浑然天成的媚态丝丝缕缕散开,一举一动都勾人心弦。
萧昭崚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一动。
自那日温存之后,她的气质彻底变了。
从前的她,清冷单纯,像未经世事的白玉兰花,干净纯粹。
而今的她,眉眼间染了缱绻风情,一举一动自带柔媚骨韵,眼波流转间皆是勾人,连发丝都带着撩人心弦的风情,一颦一笑,尽数勾着他的心神,让他难以自持。
他定了定心神,目送她转身离去,随即迅速收拢心思,加快手中批阅奏折的速度。
只想速速处理完朝政,早日去往景和殿,再见她一面。
……
紫宸殿外,回廊凉亭冷意彻骨。
苏青黛并未走远。
她立在凉亭阴影之中,静静望着殿外宫道,满心不甘,迟迟未曾离去。
不多时,便看见那道素雅温婉的身影从紫宸殿缓步走出。
她立刻抬步上前,径直拦住沈令漪的去路。
沈令漪脚步微顿,微微垂首,依着宫规行礼。
苏青黛垂眸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冷意:“不过短短时日,宣妃倒是越发厉害了。”
沈令漪抬眸,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谢贵妃谬赞。”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应答,落在苏青黛耳中,极尽挑衅。
她心底火气更盛,却强行隐忍,维持着贵妃端庄的仪态,冷声道:“如今我协理六宫庶务,你景和殿新居,但凡缺什么物件陈设,只管开口,我自会命人为你置办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令漪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得体:“多谢贵妃费心。六局早已依规置办妥当。不过若是贵妃有心眷顾,妾自然坦然受之,不敢推辞。”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堵得苏青黛无话可说。
沈令漪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戾气,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日江沐骁悄悄告知她的话。
那个宫女暗中尾随窥探,行踪隐秘,显然是受人指派,意图探查私窥,想要抓住把柄,借此事扳倒她,废去她的恩宠。
彼时她无从揣测幕后之人,如今看着手握后宫实权,满心妒火的苏青黛,心底便有了答案。
多半,便是眼前这位贵妃所为。
她暗中派人窥探,想要抓她把柄,借故发难。
但凡江沐骁上了当,自己怕是无法站在这里了。
无数思绪在心底一闪而过,沈令漪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淡然,不见半分异色。
她微微行礼,姿态得体:“景和殿诸事繁杂,妾还要回去打理,先行告辞。”
不等苏青黛应答,她已然侧身移步,从容离去,不留半分纠缠。
二人皆是正一品,礼制上贵妃虽是四妃之首,可是品级上却一样,宣妃在贵妃面前不必太过做小伏低。
苏青黛立在原地,望着她从容远去的背影,浑身气得发抖,胸腔火焰翻涌不休,却只能死死隐忍。
良久,她压下心底所有怒意,冷冷看向身侧贴身宫女:“去慈安殿,我要叩谢太皇太后。”
今日之事,倒让她彻底看清了,该站在谁这边。
父亲说的没错,帝王无情,恩宠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