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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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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一番口舌辩驳过后,满殿贵妇人皆是心绪惴惴。

苏青黛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难堪与别扭,不愿再多留片刻自取其辱,独自带着宫人返回了昭阳殿。

余下一众勋贵命妇,端王妃云氏,依旧滞留在景和殿内。

赤鞨公主达穆雅忽然昏厥后,众人匆忙移步内殿探视。

此刻内殿床榻边气氛沉凝。

达穆雅双目紧闭,躺卧在锦被之中,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唇色浅淡,呼吸微弱,任凭宫人如何轻声呼唤,都毫无回应。

不多时,太医令匆匆入内,行礼过后,快步走到床榻边。

他取来干净素色纱帕覆在达穆雅腕间,隔着薄帕稳稳搭脉,指腹轻按脉门,细细辨析脉象起落,神色专注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医令与床榻的公主身上。

良久,太医令收回手,似在斟酌脉象端倪。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询问身侧的云氏:“王妃,不知公主先前……”

话音尚未说完,身侧的云氏立刻快步上前,笑意温婉,恰到好处地出声打断,姿态谦逊,处处彰显着大度得体。

“太医令,如今不可再唤我王妃了。”

她面对着众人解释。

“礼制规矩在前,一王不立双妃,尊卑名分不可混淆。公主是赤鞨和亲贵主。妾身为先入府的原配,自知身份应当退让,早已主动将端王妃的名分尊号让与公主。往后宫中王府,诸位只管唤妾云夫人便可。”

这番话说得格局开阔,任谁听了都只会夸赞她识大体,胸襟豁达。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殿内一众尚未离去的勋贵命妇瞬间接声附和,满室皆是赞誉之声。

“云夫人实在端庄通透,胸襟宽广,当真我辈女子表率!”

“是啊,主动退让名分,顾全大局,这般气度格局,寻常女子万万不及!”

“端王得此贤内助,真是三生有幸!”

“夫人谦逊知礼,格局高远,真是令人心生敬佩!”

一声声夸赞络绎不绝,堆得满室都是溢美之词。

云氏含笑而立,微微垂首,故作谦虚,眉眼温顺柔和:“诸位谬赞了,不过是恪守本分、遵从礼制罢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她安然受着所有人的吹捧赞誉。

沈令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刻意作态的模样,心底早已生出几分不耐。

眼下公主昏迷未醒,生死未知,脉象蹊跷,这群人却只顾着吹捧客套,虚耗时辰,全然不顾病人安危,令人厌烦。她们说好的女子共情互助呢?

她压下心底的倦怠,神色淡淡,直接打断众人的虚言客套。

“既如此,夫人便尽快回答太医令的问话,莫再耽搁时辰。”

语气平淡,却瞬间压下满殿的吹捧热闹。

云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连忙收敛姿态,转头看向太医令,恭声回话。

“公主自远嫁入府以来,素来吃不惯中原膳食。我想尽法子换着花样照料饮食,可公主终究是心系故土,日夜思乡郁结,胃口素来极差,日积月累,身子便日渐消瘦,日渐孱弱。”

话音落下,旁边几位命妇立刻又轻声接话,语气轻松,全然没将公主的孱弱当回事。

“原来如此,不过瘦些也是好事。”

“是啊,公主初来之时略显丰腴,如今清瘦下来,肌肤愈发白皙细嫩,体态轻盈窈窕,看着反倒更美了。”

“女子体态纤弱,方是雅致风姿,这般模样,倒是更合中原审美。”

众人依旧只看外表浮华,丝毫不见内里病灶。

沈令漪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冷淡,终于开口点破根本。

“公主这不是寻常清瘦,是心神郁结,饮食不调,日夜难安攒下的体虚气弱。她远嫁异乡,心底思乡难遣,才会日渐衰败,并非刻意纤瘦好看。”

一语道破症结,方才闲谈的命妇们纷纷敛了笑意,无人再敢多言。

云氏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不自在。

恰在此时,太医令适时开口追问:“云夫人所言,臣已然知晓。臣再问,王妃近月来,是否食欲不振,夜不能寐?月事周期可曾准时?”

云氏身子微微一顿,眼神飘忽一瞬,似是迟疑斟酌,片刻后才答话。

“王妃近月的确越发厌食,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月事……迟了一月有余。”

话音落下,她像是怕众人多想,又连忙追加一句辩解:“只是王妃前数月也曾迟来过,最终也只是心绪不调所致,并非有孕,想来这次也是同理。”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无人多想。

唯独沈令漪眸光微动,转头看向身侧太医令,沉声询问:“脉象如何?可诊出确切缘由?”

太医令躬身回话,态度严谨持重,不敢妄下定论。

“回皇后,王妃此刻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滑脉表象。只是滑脉并非孕脉专属,女子体虚痰湿,心绪郁结,脾胃不和,气血阻滞,皆可引出滑脉,男子也可诊出滑脉。单凭脉相,无法笃定是否有孕,需结合气色、体征、起居症状,再三复核,方能确诊。”

沈令漪静静听着,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云氏。

只见方才还故作镇定、从容温婉的云氏,此刻肩背悄然绷紧,指尖微拢衣袖,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这一抹细微神色变化,尽数落在沈令漪眼底。

她心中已然有数,不再追问病症,看向满殿依旧逗留,闲立观望的贵妇命妇,当即开口:“今日劳烦诸位费心探视,天色不早,诸位尽数回府去吧。”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皇后会骤然逐人。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补道:“此处有吾亲自守着照料,不必诸位费心。待公主醒来无碍,吾自会派人传信王府,送公主归府。”

话音落下,云氏瞬间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恳切担忧的神色,出声阻拦。

“皇后,万万不可!公主卧病昏迷,妾理应贴身照料,日夜守候,岂能独自归府,留公主一人在此?还请皇后恩准,让妾留在此地伺候!”

她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疼爱妹妹,尽心尽责的模样。

沈令漪淡淡看着她,不急不缓,却句句堵死她的借口。

“夫人心意,吾自然明白,也知晓你素来善待公主,尽心照料。只是公主远嫁千里,背井离乡,心底郁结思乡,旁人再如何妥帖照料,终究隔了一层心意。吾同是远嫁和亲,方能宽慰。待她身子痊愈,自会送她回去,届时心境开阔,反倒利于休养。”

句句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云氏的唇微动,还想再寻说辞挽留,隐隐还要争执。

沈令漪眸光微敛,眉心轻轻一蹙,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不轻不重地开口:“怎么?莫非吾这个整日依附陛下,毫无自立风骨的皇后,说话既不中听,也不中用,这点事做不得主?”

一句话,戳破先前众人暗自嘲讽她依附君恩,毫无自立风骨的话柄。

云氏浑身一僵,连忙屈膝垂首,姿态恭谨惶恐:“妾万万不敢!妾谨遵懿旨,即刻离宫,公主安危,尽数托付皇后照看!”

殿内一众命妇更是吓得齐齐躬身行礼,无人再敢有半分造次。

沈令漪淡淡颔首,抬手轻挥:“都退下吧。”

一众贵妇命妇不敢多留,依次垂首躬身,悄声退出景和内殿。

云氏走在最末,脚步仓促,临走前最后一眼看向床榻昏迷的达穆雅,眼底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沉色,转瞬掩去,快步离去。

待所有人尽数退出殿外,宫人合上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内殿终于彻底清净。

殿外长廊之上,一众勋贵命妇缓步出宫,远离了景和殿范围,方才压在心底的轻视瞬间尽数涌出来。

一行人压低声音,两两结伴,句句都在暗中讥讽沈令漪。

“说到底,终究是无根无基的和亲公主罢了,再得盛宠,也是孤身一人,无世家支撑,无亲族依仗。”

“可不是嘛,今日这番压我等颜面,不过是仗着陛下一时偏爱罢了。”

“她仅有两个公主,没有皇子傍身,在这深宫之中,终究是悬空浮萍,根基浅薄得很。”

有人接话:“大梁如今国力强盛,南齐孱弱,迟早会被大梁尽数吞并。待南齐彻底覆灭之日,她这亡国公主出身的皇后,更是一无是处。”

“帝王恩宠最是无常,今日情深意重,来日一旦色衰爱弛,她一无所有,凭什么稳居中宫?”

“如今不过是借着陛下偏爱,在我等面前摆中宫架子,逞一时威风罢了,长远来看,根本不值一提。”

七嘴八舌的低语,句句诛心,满是势利凉薄。

人群之中,云氏连忙示意众人噤声,压低声音警示。

“诸位快些住口!此处乃是皇宫禁地,随处皆有耳目,竟敢私下非议中宫,简直是不要性命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私语,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可眼底的轻视与不屑,却丝毫未减。

一行人沉默前行,无人再言语,心底却各自清明。

云氏虽然主动退让了端王妃的名分,对外看似屈居人下,甘居其次,可谁都心知肚明,她是端王原配,是王府真正掌家主事之人,根基稳固,体面犹存。

众人嘴上不说,却无人真的敢得罪她分毫。

反观沈令漪,纵然身居后位,独得帝宠,可无家世,无根基,在这群根深蒂固的世家贵妇眼中,依旧是那个只能依附帝王,随时可能一朝倾覆的浮萍皇后。

……

一众命妇与云氏尽数退离景和殿之后,殿内彻底褪去方才虚伪喧闹的气息,静得只剩檐下微风穿帘的轻响。

宫人垂首立在殿角,不敢扰乱殿中半分安宁。

不过片刻光景,原本昏睡卧床的达穆雅,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先是眉心微松,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稳舒展,随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与虚弱。

沈令漪一直静立床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见状立刻微微俯身。

“你醒了?身子可还难受?头还昏沉吗?”

达穆雅转动眼眸,慢慢看清眼前之人是皇后,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嗓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好多了,劳皇后挂心,妾现下无碍了。”

沈令漪闻言,对着身侧躬身待命的太医令吩咐:“王妃已然清醒,你可当面细细问询,再重新诊脉,务必查得透彻。”

太医令躬身领旨:“喏。”

说罢,他移步至床榻边。

“公主近日晨起是否常有反胃恶心,胸闷作呕之感?”

“平日三餐进食,是否常常食不知味,胃口寡淡,勉强进食也易腹胀积食?”

达穆雅坦言:“近月胃口极差,常常一日只进小半碗流食,晨起时常无端恶心,却吐不出何物。”

“那夜间眠卧可安稳?是否常有多梦难眠、夜半惊醒,心神不宁之状?平日周身气力如何,是否稍作走动便体虚乏力,头目发昏?近月天癸迟滞,除了延后之外,可还有腹痛、腰酸、体虚畏寒的症状?”

达穆雅想了想:“夜里辗转难安,频繁梦魇,白日里稍稍走动便头晕气短,浑身乏力,腰腹时常隐隐酸胀畏寒。月事迟滞逾月,迟迟未至。”

每一句回答,都精准对上了孕初体虚,胎相初成的症候。

待问话尽数完毕,太医令再次取出干净素帕,覆在达穆雅纤细的腕间,凝神屏息,指腹稳稳按住脉门,细细辨析脉象起落流转。

这一次诊脉远比方才更为细致持久,他凝神片刻,反复斟酌脉象,眉眼间的迟疑渐渐褪去。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躬身垂首,再无半分含糊迟疑。

“回皇后,公主确是有孕,胎相初凝,一月有余,先前脉象飘忽混杂,是因公主心绪郁结,饮食寡淡,气血偏弱,才致真假难辨,如今细细核查,确凿无误。”

一语落定,殿内安静无声。

沈令漪悬在心底的那颗心落地,松弛了方才紧绷的心神。

她轻声叹道:“原来如此,方才见你骤然昏厥,气息虚弱,心底着实担忧,如今知晓缘由,总算安心。”

她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尚有些茫然的达穆雅身上。

“原来是你怀了身孕。”

达穆雅微微一怔,瞬间陷入全然的不知所措。

她静静靠在枕上,神色空空茫茫,没有半分初得身孕的欢喜雀跃,也没有半分得知意外的惶恐悲戚,全然是一片茫然无措的呆滞。

仿佛这骤然到来的身孕,不是天赐子嗣,而是一桩突如其来,不知该如何承接安放的难事。

她唇抿着,眼神飘忽,心神大乱,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令漪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数看在眼里。

她懂这种感受。

远嫁异乡,寄人篱下,身处旁人主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腹中孩子来得猝不及防,前路不明,欢喜不敢外露,忧愁不敢言说,剩下的便只有满心茫然。

沈令漪不再多问,从容抬手吩咐。

“太医令,你先退下,为王妃配温和滋补的安胎汤药。”

“喏。”太医令郑重应下,躬身退殿。

随后,她转头看向殿内管事的刘掌事:“你去尚食局,命人备一套温和养胃,清淡滋补的膳食,软糯点心与热汤送来,适配孕中体虚体质,少油少腻,精致清淡。”

刘掌事躬身领命,即刻退下传旨。

待二人离去,沈令漪目光扫过殿内剩余宫人内侍:“尔等尽数退至殿外值守,无传不得入内。”

一众宫人不敢多留,退出内殿,顺手合上殿门,将所有耳目隔绝在外。

偌大内殿,终于只剩皇后与达穆雅二人,彻底清净。

沈令漪方才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语气依旧柔软,却多了几分真心的体恤与坦诚。

“现下殿中只有你我二人,你突然昏厥,她们一走,你便即刻醒转。是心里绷得太紧,不愿面对她们,尤其不愿面对云氏,对不对?”

达穆雅本就心神惶惶,被一语戳中心事,身子瞬间又是一僵。

她抬眸看向沈令漪,眼底藏着明显的惊惧与拘谨,嘴唇动了动,却迟迟不敢吐出半个字。

初入中原时,她还是草原上肆意烂漫,坦荡直白的少女,喜怒皆形于色,心底藏不住事。

可王府生活,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直白天真。

她如今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是孤身远嫁的外族和亲公主,无倚仗,无熟人亲信,只身落入全然陌生的北梁王府。

殿外所有人,云氏、端王、王府旧人,往来贵妇命妇,皆是一体同心的自家人,唯独她是外人。

这般处境,她纵有满腹委屈,又哪里敢轻易开口倾诉,只能尽数压在心底,装作诸事无忧。

沈令漪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怯懦与顾虑,心头微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安稳,给足她安全感。

“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拘谨。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告知端王与云氏,你尽管放心。”

她语气轻轻,带着同路人独有的共情:“我亦是远嫁,孤身一人。如今我父皇驾崩,世间再无我的至亲靠山。我与端王府素来毫无牵扯,自然不会多嘴生事,随意告密,让你陷入难堪境地。”

达穆雅怔怔看着眼前神色温柔,语气真挚的皇后,眼底的迟疑松动了些许,却依旧满心犹豫,咬着唇,迟迟不肯开口细说心事。

沈令漪见状,便缓缓松开她的手,道出自己的落魄过往,以此消解她所有防备。

“我初来北梁之时,无宠无依,被直接打发去冷宫。那时,宫里谁都能怠慢我。冬日无暖炭,吃穿用度皆是最差,卧病在床,宫人冷眼旁观。若非太医令心存仁善,为我问诊开药,暗自照拂,我怕是活不到今日封后。”

这番话落在空气里,却字字沉重。

达穆雅眼底是全然的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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