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曦铺落重玄殿广场。
昨夜连夜阅卷复试的结果尽数整理成册,大红榜单张贴于殿前高墙之上,名次明晰。
入选者一百零九人,另有陆吉安、陶茂林、刘守田三人破格留存,以待下一轮吏治实操考核。余下百余名士子,尽数黜落,无缘本次寒门大选。
榜单张贴那一刻,广场瞬间人声沸动。
有幸留名者满脸狂喜,跪地叩谢圣恩,眼底皆是苦读终得回响的滚烫热泪。
可更多的,是落第士子满脸的茫然,不甘与愤懑。
百余名黜落之人围聚榜单之下,反复抬头对照姓名,一遍一遍确认自己名落选,心底的不甘越积越盛。
起初只是零星碎语,两两抱怨,到最后,数十名心态失衡的士子索性齐齐踏出队列,整整齐齐跪伏于御道正中,挡在帝王必经之路前,俯首高声诉冤。
“陛下!我等不服!恳请陛下明察!”
整齐的呼声震彻广场,原本欢喜肃穆的氛围瞬间被搅乱。
不多时,萧昭崚携沈令漪出现,行至重玄殿前,望见黑压压一片跪地请愿的士子,面色不见半分意外,只是眸光立于阶上,静静俯瞰下方众人。
内侍垂首欲喝止喧哗,却被萧昭崚抬手拦下。
他静静看着,等着这群心怀不满的士子把满腹委屈尽数道出。
为首几名年长士子抬头叩首,神色悲愤,字字皆是控诉。
“陛下!此次殿试不公!非我等才学不足,实是考场遭扰,心神被乱,致使发挥失常!”
“昨日整场笔试,宫女跪地痛哭不止,哭声沙哑断续,萦绕不绝,从开考直至收卷从未停歇!乱人思绪,我等伏案作答,屡屡被哭声打断,思路断裂,落笔错乱百出,万般无奈!”
“若是考场肃穆安静,我等怎会答卷疏漏,落榜黜落?此非臣之过,乃是考场环境大乱所致!”
众人附和,此起彼伏的喊冤声接连响起。
“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耗尽心血,却因无端噪音毁了一生机遇!陛下何其不公!”
“昨日有士子答卷残缺,通篇疏漏,陛下却格外开恩,特设复试,再给机缘!为何同样发挥失常,他人可得圣恩破例,我等却直接黜落,全无机会?恳请陛下一视同仁!”
所有人不约而同,尽数将落榜的罪责推给昨日宫女的哭声,推给考场不够安静,推给帝王取舍不公,句句振振有词。
沈令漪立在帝王身侧,神色淡然平静,静静看着下方这群士子。
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居高临下,压下全场嘈杂。
“说完了?”
他不急不怒,字字落在众人耳中:“你们说自己发挥失常,是被宫女哭声干扰。又说朕取舍不公,予他人复试机缘,不给尔等余地。那朕今日便好好告诉你们,何为公允,何为取舍。”
“昨日阅卷百余份,为何独独挑出十份残缺答卷,破格增设复试?因那十名士子,纵使卷面未写完,行文有疏漏,篇幅有欠缺,字里行间依旧藏着思路实务,治政本心。他们是时辰不足,临场紧张,文笔稚嫩,却绝非胸无点墨,心性浮躁。”
他眸光骤然一厉,扫过跪地众人。
“可你们的卷子通篇空洞、逻辑混乱,对策虚浮,思虑浅薄。你们不是被哭声打乱思路,是本就无思路可写,无对策可落!”
“同样的考场,同样的哭声,同样的时辰限制,为何百余人稳稳落笔,思路清晰,唯独你们心绪大乱,落笔皆废?不从己身找缘由,反倒一味怨天尤人,推诿外物!”
跪地士子闻言,脸色一白,却依旧不肯服软,纷纷仰头辩驳。
“陛下!人非草木!考场本该肃穆无扰!骤然哭声不绝,声声入耳,任谁都难以静心!我等皆是被外物所累,绝非无能!”
“正是!读书答卷本需静心凝神,噪音扰心,圣人亦难落笔!此非我等心性不坚,是考场规制大乱!”
众人依旧执拗,死死咬定是环境之过,绝非自身之错。
萧昭崚看着这群不堪一击的读书人,心底只余无尽失望。
“好一句人非草木。可昨日一场殿试,不过区区一个宫女,单一哭声,并无激烈乱象,你们便稳不住心神,写不出对策。若是朕将你们破格取中,放去地方州县为官,莫非朕还要为你们辟出一方无尘无扰,绝对安静的天地,勒令天地无声,万民缄口,方能让你们办事理政?”
他向前踏出半步:“你们是处置乱世积弊的,还是来暖阁读书,求一世安稳清净的?若稍有干扰,便方寸大乱,束手无策,那你们不必入仕为官,回家中慈母怀中,与世隔绝便是,最适合养你们这却脆弱的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红耳赤,齐刷刷垂下头颅,无人敢直视帝王目光,却依旧有人低声不甘辩驳。
“陛下……治学理政,本就需静心为先,乱世纷扰可慢慢适应,可考场选材,本该公允肃穆……”
“公允?”萧昭崚冷声打断,笑意尽是嘲弄。
“你们求考场公允,可世间万事,从无永恒公允顺遂,你们以为为官理政,是端坐高堂,笔墨安然,无人打扰吗?”
他嗓音陡然沉厉,句句铿锵,响彻整片广场。
“一旦入职州县,你们面对的是大灾之年,成千上万灾民围堵衙门口!数百人同时嚎哭,跪地磕头,拍砸门板,哭喊求生!有老者哀嚎,孩童哭啼,伤者痛呼,弱者泣求!有人晕厥阶前,有人跪地拽袖,有人嘶吼请愿!”
“那场面的嘈杂、混乱,是昨日宫女哭声的百倍、千倍之多!届时无人为你们清场静音,灾民嗷嗷待命,事态刻不容缓、危机瞬息万变!”
萧昭崚语速渐快,句句直击士子最不敢面对的短板。
“百姓围衙哭闹,你们断不了案!流民拉扯衣袖,你们脑子空白!衙外哭天抢地,你们算不清粮仓账目,核不清赈灾台账!两乡百姓争地界,扭打成团,争吵不休,你们辨不明是非,查不出破绽!”
“上司施压催责,士族暗中阻挠、流民聚众闹事,胡汉互殴,朝堂压力,地方博弈,民生乱象,万般杂声乱象同时压来!这些,都是大梁官吏面对的常态!”
他抬手,手指冷冷点过众人。
“你们连一个宫女断断续续的哭声都扛不住!一心只求世道顺从自己,从没想过人去适配环境,稳住乱象!治国理政,不是在安静书斋里写漂亮文章!而是在混乱中找条理,在压力中做决断!”
全场跪地士子彻底哑然。
一张张青涩又难堪的脸庞血色消失,人人垂首,脊背僵硬,唇瓣张合数次,再也吐不出辩驳之语。
昨日那场宫女啼哭,不是意外干扰,是帝王特意增设的心性终试。
考场尚且扛不住一丝杂音,朝堂乱世,万民纷扰,又何以立身?
良久,无人再敢有半句喊冤。
萧昭崚看着一众垂首羞愧的士子,语气稍稍回落,冷硬依旧。
“大梁不需要一群遇乱则慌,遇扰则乱,遇事则怨的书生。你们寒窗苦读不易,朕不夺尔等学识,回去潜心修心,何时懂得顺应世事,直面乱象,不怨天尤人,再来谈报国治民,寒门入朝不止一次,往后还有机会,都退下吧。”
一句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一众落榜士子满面羞愧,再无半分嚣张,纷纷伏地叩首,垂头丧气,两两相携,狼狈离场。
喧闹尽数散去,广场重归肃穆。
晨光朗朗,照红榜灼灼。
沈令漪立在身侧,静静看着眼前一切,开口:“陛下英明,择才先择心,方能为大梁守住真正清流实干之臣。”
萧昭崚侧首看她,刚才训斥众人的冽气尽数散去
他自然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衣袖:“文章可苦读习得,心性却只能历练自成。就连朕这个皇帝,每天都要面对朝臣的刁难,百官的聒噪,更别说那些地方官,他们还得再回去练练。”
话音落,他牵着她的手,准备新一轮的考核。
……
放榜风波彻底落幕,离场士子尽数散去,重玄殿外的偌大广场清空了一半。
今日不再是纸笔答卷的文试,而是特设的实操试炼。
这是大梁有史以来,头一回将朝堂州县琐碎实务,民间百态纷争,天灾人祸乱局,尽数复刻在宫前广场之上,真人扮演,突发连环事态的方式,考核新晋寒门士子的临政能力。
广场被内侍禁军提前划分出数十个独立片区,每一处片区都是一方独立“州县治所”。
宫内挑选的数百名精干内侍,粗使宫人,宫外调来的市井差役,尽数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角色扮演各色乡民、灾民、刁民、商户、乡邻、部族百姓。
有人扮老实农户,有人扮撒泼无赖,有人扮狡诈富户,有人扮冤苦灾民,有人扮挑事互争的邻里,形形色色,百态俱全。
所有事态,全是随机突发,连环叠加,复刻地方官每日要面对的最琐碎混乱的民生乱象。
新晋合格士子的士子,依次单人单场,入片区独立处置所有突发事态,全程无人协助提点,一切决断全凭自身。
萧昭崚与沈令漪并肩安坐于高台御榻之上,身前摆着茶点纸笔。
身旁内侍专人记录每一名士子的一言一行,一判一断,心态起伏,处置得失。
天光透亮,风过空场,一场最磨人的吏治试炼,正式开场。
最先入场的是一名卷面文采极佳,策论写得条条是道的年轻士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出身纯粹乡野诗书之家。
他刚踏入片区站定,还未等稳住心神,铺天盖地的混乱瞬间将他裹挟。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穿着补丁麻衣,挽着裤腿的农户汉子,二人死死拽着一只雪白肥鹅,拉扯得鹅嘎嘎狂叫,扑腾乱飞,羽毛落得满地都是。
左边老农脸涨得通红,死死攥着鹅翅膀,嗓门极大,嘶吼道:“大老爷!您给小老儿评评理!这鹅是我家母鹅孵出来的!养了整整半年,日日喂谷喂水,今日放院外吃草,转眼就被他家偷了!他仗着年轻力壮,抢我家牲畜,天理何在啊!”
右边壮年汉子毫不示弱,一手拽着鹅脖子,一手指着老农鼻子破口大骂:“你胡说八道!这鹅明明是我上月从镇上集市花四百文钱买来的!我家养了半月,今日出来遛鹅,你眼红我家肥鹅,上来就抢!倚老卖老,厚颜无耻!大人千万别信他谎话!”
两人各执一词,语速极快,情绪激动,听起来竟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还未等士子开口问话,人群里猛地扑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直接往地上一躺,双腿蹬地,双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撒泼打滚。
“救命啊!当官的欺负老实人啦!有人抢我家鹅,还要打我老头子!我们老两口一辈子老实本分,如今牲畜被抢,无处说理,不如一头撞死在这衙门前算了!”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滚地一边胡乱蹬踹,哭声尖锐刺耳,瞬间盖过周遭所有声音。
紧随其后,又冲上来两个挑着扁担的邻里,为一根老旧木扁担互相推搡争执。
穿灰衣的村民举着扁担大喊:“大人!这扁担是我爹生前亲手做的!用了好几年,扁担尾端有个小裂痕,是当年劈柴崩的!他家昨日借去用,今日死活不还,还说是他家祖传的!”
对面蓝衣村民当即瞪眼反驳:“一派胡言!这扁担是我去年亲手削木打磨的,裂缝也是用的时候留下的!你家那根早半年前就烂断扔了!你见我扁担结实,就上门讹诈!大人明鉴,绝不能让无赖得逞!”
邻里争执未休,远处忽然冲来一群衣衫单薄的“灾民”,足足二三十人,扶老携幼,跌跌撞撞围上来,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连片。
“大人救命!南边山洪突发,冲垮山路,所有赈灾粮草全都堵在山道中段,运不过来!我们村子良田被淹,房屋倒塌,老弱妇孺断粮三日,再无粮食就要活活饿死了!怎么办呀?大人,救命啊!”
灾民哭声此起彼伏,老人咳喘,孩童啼哭,妇人哀嚎,壮汉嘶吼,密密麻麻跪满一地,黑压压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士子脑袋瞬间嗡的一声,眼前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纷争四起,四面八方全是诉求,全是争执,全是哭喊。
纸笔策论里的条理章法,赈灾细则,□□方案,在这一刻彻底清零,半点都想不起来。
他站在人群中央,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双手僵直,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看着满地打滚的老妇,互撕的村民,哭嚎的灾民,争执的百姓,彻底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