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脸上温柔的笑意逐渐僵化。
她眼底浮出一丝慌乱,连忙轻声解释:“陛下,为何突然说这般话?可是还在介怀那日宴席词曲之事?陛下放心,妾已经……”
“闭嘴。”
萧昭崚厉声打断她,语气冰冷决绝。
他往前踏出一步,步步逼近,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在沈令漪周身,目光牢牢盯住她眼底所有慌乱与闪躲。
“那夜在寝殿,朕问过你,你爱慕朕否?你从未正面回答过朕。”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今日朕问你,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告诉朕。”
沈令漪被他步步紧逼,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背脊一点点贴近床沿木柱,退无可退。
她声音微颤,带着本能的畏惧:“陛下,妾是陛下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啊。”
“朕要的不是这句。”
萧昭崚眼神锐利,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禁锢住她,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肌肤相触,寒凉刺骨。
他嗓音沙哑紧绷:“告诉朕,你到底爱慕不爱慕朕?”
下颌被牢牢钳制,沈令漪避无可避,只能抬眼望着他的眼眸,心头慌乱不已,万般纠结,知道此刻只能顺着他的心意作答,她怕好不容易安稳的一切尽数崩塌,只能轻声嚅喏,顺着他的心意道:“自然……自然是爱慕陛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昭崚骤然仰头,大笑出声。
可笑声没有半分欢愉,沙哑干涩,带着自嘲与心碎,肩膀微微颤抖,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原来他连一句真心的喜欢,都换不来。
“好大的胆子,沈令漪,你竟敢欺君!”
沈令漪浑身一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抬头满眼慌乱:“陛下!妾没有欺君!妾绝无半分欺瞒!”
“没有?”
萧昭崚垂眸看着跪地的她,破了她所有伪装。
“人活着只求活命,情爱皆是次要。你对朕所有的顺从,体贴,全都是为了好好活下去!你心里从未有过半分爱慕真心,真是清醒得让朕觉得可笑!”
这一刻,沈令漪浑身血液近乎冻成冰。
她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他听到了。
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与无力,她慌忙抬头,想要解释:“陛下,那只是妾随口之言,并非真心……陛下听妾解释……”
“够了!”
萧昭崚厉声喝断她的话:“朕听够了你的谎话!是朕愚蠢,自欺欺人!一次次沉溺在你营造的温柔幻境里,骗自己你心底有朕!”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精心算计!算计人心,算计恩宠,算计一步步稳稳坐上这皇后之位!”
“朕所求从来不多,就这么一点东西,你为什么都不肯给朕?!”
帝王情绪彻底失控,尽数化作凌厉的控诉砸落下来。
沈令漪跪在冰冷地砖上,背脊僵直。
所有的迁就,在这一刻崩塌。
她闭了闭眼,声音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力与倦怠:“陛下,妾能给的都给了,已经倾尽所有,再无分毫可给。”
她早已倾尽所有,唯独那颗真心,被深宫冷暖死死禁锢,她真的给不起,也不敢给。
“倾尽所有?”
萧昭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低吼出声:“朕不要你的假意顺从,刻意体贴!”
他一字一句,嘶吼出声。
“朕只要你的心!朕要的,从来只有这一样!”
这句话狠狠砸落,彻底击碎了沈令漪最后一点隐忍的伪装。
连日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初入北梁的孤苦无依、冷宫卧病的无人问津,日夜思念故土的孤寂落寞,一次次承受帝王猜忌刁难的委屈,在深宫夹缝里艰难求生的疲惫……
无数过往汹涌涌上心头。
她拼尽全力活着,小心翼翼维系着帝后之间仅剩的平和安稳,不敢任性,以为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周全,就能换来安稳,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帝王一念猜忌。
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在他一念之间,便尽数沦为虚假算计。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再也不想辩解,再也不想伪装。
沈令漪缓缓睁开眼,眼底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寒凉,她抬眼直直望向眼前失控的帝王,直白戳破两人之间所有心照不宣的隔阂与仇恨。
“陛下要妾的心做什么?是要拿去下酒?还是要拿去祭奠陛下的三城亡魂?”
话音落下,萧昭崚身子猛地一颤,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瞳仁猛地收窄,周身血流仿佛一并凝滞,方才盘踞面上的情绪尽数定格。
他从未料到,她会毫无保留挑开二人之间那道血淋淋的隔阂,将彼此刻意回避,一碰便痛,讳莫如深的过往仇怨,坦荡摊开在眼前。
心口像是被利器戳穿,翻涌的火气顷刻消散,余下空荡荡的痛与不知所措,他喉间发堵,吐不出半个字,连换气的动作都顿住。
三城旧恨、家国血仇、母后之死、长姐之殇,所有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抹平的血海隔阂,被她一句话彻底挑破,摊在阳光下,无从自欺。
是啊。
他们之间,隔着三座血染城池的亡魂,隔着萧氏亲眷的血海深仇。
这般血海深仇横亘在前,又何来情爱,何来真心?
死寂漫了许久,萧昭崚空洞失神的眼底,猛地翻涌出摧折一切的狂躁与愤懑。
他扛不住这份摊开的真相,扛不住二人天生便不能相守的命数,更是扛不住他毫无保留的心意,到头来全被仇隙生生隔断的绝望,深入骨血的疼尽数拧成焚心怒火,碾碎了他所有自持。
胸中积郁轰然炸开,心底仅存的分寸,顷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转身,抬手狠狠扫落案上所有摆件瓷瓶。
噼里啪啦!
名贵瓷瓶、玉饰摆件、精致烛台尽数摔落在地,碎裂四溅。
他大步游走在寝殿之中,抬手掀翻桌案、扯落帐幔、扫落陈设,精致温暖的景和内殿,顷刻之间狼藉一片,满目疮痍。
他毫无章法,像是在发泄心底无处安放的绝望,手指狠狠划过木器,指腹被木屑划破也浑然不觉,眼底红血丝密布,整个人濒临崩溃。
沈令漪静静跪在满地碎瓷狼藉之中,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没有闪躲求饶,只是默默垂着眼,一行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帝王,心底彻底荒芜,他们这辈子,终究跨不过血海深仇,逃不过宿命,所有温柔相处,都是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殿外的刘掌事听得殿内剧烈动静,心头大骇,再也不敢死守门外,不顾一切推门扑了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息怒!是奴婢嘴贱多言,胡乱问话,惹得皇后伤心,陛下动怒!皇后熬着身子为陛下缝制寝衣,手被刺破流血也不肯停歇,心里时刻都念着陛下啊!”
她不停磕头,声声恳切求饶。
可此刻的萧昭崚早已听不进任何劝解。
他看着跪地求饶的刘掌事,抬脚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刘掌事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后背磕碰在地,疼得浑身痉挛,却不敢发出半点痛呼。
沈令漪见状,下意识抬手想要起身去扶。
可萧昭崚已然大步走到她身前,弯腰一把抓起床上那件刚缝好大半的深色寝衣。
针脚细密,走线温柔,带着她不眠的心血,小心翼翼的惦念。
可此刻落在萧昭崚眼里,只剩虚伪和讽刺。
他一用力,狠狠撕扯!
刺啦!
整齐细密的锦料瞬间被撕裂,针线崩断,布料碎裂,一块块残破锦布落在满地狼藉之中。
他看着亲手碎裂的寝衣,眼底红了一片,心口像是跟着布料一起被生生撕裂。
他垂眸看着跪地失神的沈令漪,声音冷得散尽所有温度。
“朕平生最厌虚伪做作之人,你不必这般惺惺作态假装惦念朕,让朕觉得无比恶心!”
看着满地碎裂的寝衣,自己忍痛缝制的心血被毁,沈令漪心底最后一点温热期许,彻底跟着碎布一起,彻底碎裂殆尽。
心口在疼,比冷宫久病的痛更甚。她笨拙示好的全部,如今被他亲手撕碎,也彻底撕碎了她想要好好相守的念想。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眼前暴怒失控的帝王,眼神空洞疲惫。
“既然陛下认定妾虚伪欺君,那陛下便废后便是。妾,不配居这景和殿,不配坐这后位。”
“废后?”
萧昭崚眼底漫开浓重的红,满心执念拧成失控的狂乱,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吐出声,喉咙干涩发颤。
“沈令漪,你根本没有心!”
听到这句话,沈令漪忽然轻轻笑了,笑得悲凉,泪水却止不住往下落。
她抬眼望着他:“是,没有心。妾也不敢有心。深宫孤寂,君恩无常,妾若是敢动心动情,若是敢生出半分爱慕痴心。往后岁岁年年,漫长孤寂深宫岁月,该如何熬过?”
“陛下的恩宠,又能维系几时?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待陛下新鲜褪去,情意消散,妾若是有心,届时心碎,又该如何自处?”
泪水汹涌而出,她拼命抬手擦拭,却越擦越多,肩头微微颤抖。
这些话,是她藏在心底的惶恐与自卑,她见过帝王喜怒无常,也见过深宫人心险恶,更见过两人血海世仇永不消解。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她的真心,一旦交付,便是万劫不复。
萧昭崚看着她落泪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厉声呵斥。
“够了!这些说辞,朕听得厌烦至极!帝王恩宠无常、花无百日红、深宫薄情寡义,这些烂大街的老生常谈,人人都会说,朕早已听烂!”
他眼底满是失望与愤怒。
“你昔日尚且懂得为情爱公道直言辩驳,敢为真心仗义执言!可轮到你自己,你张口闭口便是君恩无常、人心易变!你这般步步算计,不肯交付半分真心,你才是最虚伪之人!这世上从不乏长情之人,你装什么清醒?朕在你眼里便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他心绪大乱,来回焦躁踱步,眼前阵阵发虚,视线隐隐泛起重影,胸口闷痛窒息,浑身气血翻涌,身子微微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突然头痛欲裂,心口闷痛难忍,身形摇摇欲坠。
沈令漪见他身形不稳,下意识抬手想要起身搀扶,哪怕此刻两人撕破脸皮,她也情不自禁。
可手刚抬起,触到空气的一瞬,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所有担忧尽数压下,只剩满寒凉,终究是不必了,他们早已隔阂万丈,多说无益,多做多余。
不必了。
没必要了。
所有真心,所有体贴,所有迁就,终究都是一场笑话。
萧昭崚猛地转身,大步逼近,弯腰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泪眼朦胧的脸抬至眼前。
烛火映着她满脸泪痕。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心底还有万千质问,万千不甘想要倾泻而出。
可对上她那双彻底倦怠,再也没有半分温情的眼眸,所有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良久。
他猛地松开手,甩开她的脸。
身形微微摇晃,再也不看她一眼,带着一身暴怒与满心破碎,转身大步踏出景和殿,决绝离去。
殿门大开,夜风灌入,满地狼藉。
沈令漪静静跪坐在冰冷空旷的大殿之中,无声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