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忽然笑出声,沙哑的声响裹着疲态,句句都是自我嘲弄。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仅存的温情彻底褪去,余下一片空茫。
“够了,朕听够了你的解释,也受够了你的欺骗。”
他抬手,猛地攥住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按在枕头两侧,彻底禁锢,不让她再有半分动弹。
他俯身凑近,浓重的酒气尽数覆在她的眉眼之间。
“原来无论朕怎么做,都暖不透你的心。你怀上朕的孩子,心底依旧对朕厌恶至极,痛不欲生。沈令漪,你怎么这么会装?你到底是人,还是妖孽?”
“你是不是刻意闯入朕的人生,蛊惑朕的心性,刻意夺舍了朕所有的理智?”
“你告诉我,是不是?!”
他一遍遍地追问,话音支离破碎,内里裹着撑到极限的失控。
沈令漪被他牢牢困在身前,分毫动弹不得,泪水不停顺着脸颊淌落,只能闭紧双眼,任由满心的无望包裹自身。
突然,萧昭崚抬手,掌心覆上她的脖颈。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可手指却控制不住的发抖、收紧。
常年握笔、握剑、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抖得厉害,连简单的动作都无法稳住。
沈令漪心头大骇:“陛下,不要……求你……”
萧昭崚垂首,唇瓣贴住她耳边,混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耳廓,一字一句低声吐出,语调支离破碎,爱恨死死缠在一处,难分界限。
“朕真的好想杀了你。沈令漪,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朕变得这般懦弱狼狈?”
“朕真的好恨你,恨到极致,也疼到极致……”
话语还未说完,挺拔身躯猛地一颤。
额侧青筋突兀凸起,脸上血色飞快散尽。
方才满是伤痛与失控的双眼,霎时间空茫无光。
不等沈令漪反应过来,他周身力道散尽,身躯一软,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晕了过去。
沈令漪吓得浑身发僵,心口收紧,一股寒意顺着皮肉.漫遍全身。
她顾不上眼底未干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侧身,将晕厥过去的萧昭崚放平躺好。
她连忙抬手,捧着他的脸颊,手颤抖不已,一遍遍呼唤:“陛下?陛下你醒醒?”
无论她如何呼唤,身前之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沉重,一动不动。
这一刻,她清晰察觉,这不是寻常醉酒沉睡。
寻常醉酒,只会沉眠嗜睡,绝不会身躯抽搐,面色惨白。
她不敢再耽搁,连忙起身下床,脚步虚浮,急声传唤。
“刘掌事,速速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刘掌事快步入内,抬眼看见床上晕厥不醒,面色惨白的帝王,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心头大震,下意识低声问道:“陛下这是……醉酒睡沉了?”
“不是。”
沈令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
“陛下晕厥过去了,不是寻常醉酒。你即刻悄悄去请太医令独自赶来端宁殿诊治,切勿声张,不许惊动任何宫人,不许外传半句消息。另外,单独传周云白一人过来。”
刘掌事瞬间明白事态严重,不敢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
周云白脚步急促地快步走入内殿,刚一抬眼,便看见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萧昭崚。
帝王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失色,往日凌厉有神的眉眼此刻平展着,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全然没有了方才闯入殿中时的暴戾疯态。
他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瞬间绷紧,整个人都被吓住了,脚下步子一顿,慌忙凑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陛下这是怎么了?!方才陛下入殿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人事不省了?”
沈令漪站在床侧,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慌乱,手指微微发颤,沉稳的声音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陛下晕过去了。”
周云白只当是寻常醉酒沉眠,连忙抬手想要去扶帝王的肩头,口中急声道:“原来是醉晕过去了,想来是今夜饮酒过多,心绪又太过激荡,一时撑不住。奴婢即刻传宫人进来伺候,备好醒酒汤。”
话音刚落,他正要转身传唤宫人,手腕却猛地被沈令漪一把拦住。
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松开的坚决,瞬间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周云白浑身一僵,心头升起一丝不安,转头看向沈令漪,神色惶恐不解。
“皇后?”
“不许去。”沈令漪摇头,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语气凝重。
“这不是醉酒,你随侍陛下多年,日日贴身伺候,最是清楚陛下的身子。你老实告诉我,陛下近日,可有半点身子不适的征兆?”
周云白脸上的松弛瞬间彻底褪去,整个人怔住。
他垂首仔细回想近段时日帝王的所有状态,心头愈发惶恐。
自十余日帝后疏离开始,陛下日日独处紫宸殿,废寝忘食处理政务,夜里独自饮酒久坐,沉默寡言,极少开口言语,周身总是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皇后未入北梁时,陛下以前就是这副样子,旁人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可他贴身看着,最清楚陛下是郁郁寡欢,终日心绪不宁,是为了皇后。
只是陛下素来隐忍强悍,哪怕心底郁结深重,也从未在人前流露半分不适,更不曾说过一句身子难受。
他原本只当是帝王心绪不佳,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今夜不过是酒劲上头,怒极攻心,才会骤然晕厥。
可此刻被皇后一语点破,再看着帝王惨白毫无气色的面容,心底瞬间翻起滔天巨浪。
“奴婢……奴婢近日只觉陛下心绪不佳,郁郁寡欢,从未听闻陛下有半点不适。”
周云白声音微微发颤,终于彻底慌了神,连忙躬身道:“皇后所言极是,这般模样绝不似寻常醉酒!奴婢这就亲自去请太医令火速赶来!”
“不必。”
沈令漪松开他的手腕:“我方才已经遣刘掌事秘密去请太医令,叮嘱她隐秘行事,不许声张。太医令很快便到,你留在殿内,寸步不离守着陛下,好生照看,不许任何人踏入内殿半步。”
她抬眸看向周云白,眼神郑重,字字叮嘱。
“今夜陛下晕厥之事”半点不许向外泄露。若是走漏风声,徒生流言,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周云白连连点头,神色肃穆,躬身领命:“奴婢谨记皇后吩咐,定然守好殿中分寸!”
“我出去一趟,片刻便回。”
沈令漪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内殿。
踏出殿门的一刻,晚风迎面吹来。
她立在廊下,看着殿门口值守的一众宫人内侍,冷声开口。
“陛下安睡休憩,不喜人多嘈杂,所有人尽数退远,离开端宁殿殿门,百步之内不许有人驻足停留,无召不得靠近。”
一众宫人内侍本就被方才殿内隐约传来的帝王暴怒动静吓得心惊胆战,此刻听闻皇后吩咐,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躬身应是,快步退散开来,远远避开殿区。
转瞬之间,端宁殿正门内外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人影,寂静得只剩晚风掠过廊檐的轻响。
沈令漪抬步,径直走向端宁殿外院落大门。
夜色如墨,庭院灯火零星,映着肃穆值守的黑衣侍卫。
谢衍身姿笔直,立在正殿院门外。
自萧昭崚将他送给皇后差遣那日起,他便常驻景和殿、端宁殿外,只听沈令漪一人号令,再不涉帝王御前差事,兢兢业业。
沈令漪停在夜色里,开口:“谢衍,陛下传你。”
谢衍闻言,不曾半分犹豫,紧随沈令漪身后,跟着她往主殿方向走。
一路行至无人回廊,四周隔绝所有耳目,连远处值守的宫人都看不见此处动静。
沈令漪终于停下脚步,回身。
谢衍亦随之驻足,目光敏锐地扫过空荡荡的端宁殿方向,察觉往日林立的宫人尽数消失,整片殿区寂静无声,心底瞬间了然几分异样。
他垂首躬身,主动开口询问:“皇后遣退所有宫人,独处传臣至此,想来并非陛下传召。不知有何密令,尽管吩咐。”
沈令漪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
“方才陛下醉酒闯入端宁殿,如今已然昏睡。”
谢衍面色沉稳自持,静待下文。
沈令漪直视着他,语气郑重无比,“我此刻有一件极隐秘的事,需要你冒险助我。”
谢衍毫不犹豫,语气坚定:“臣自随皇后之日起,性命前程皆系于皇后一身。但凡有吩咐,臣万死不辞,绝无推诿。”
沈令漪盯着他的眼眸,问出心底最关键的话。
“时至今日,你是否真心归属于我?我今夜要你做的事,隐秘非常,一旦败露,便是杀头重罪。你若应下,便终身不得外泄,永远不会告知陛下,永远不会背我告密,你可能做到?”
这话不轻,是彻底站队的抉择,是生死与共的托付。
谢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荡,字字掷地有声。
“自陛下将臣拨归皇后差遣,臣便再无御前差事,陛下亦从未单独召见臣”问询臣半句。臣从今往后,唯皇后一人而已,绝非两面投机之人。”
得到这句答复,沈令漪感慨道:“深宫步步惊心,四面皆是陷阱算计,我如今走投无路,放眼六宫,能信的人寥寥无几,唯一能求能托的,只有你了。”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那一封褶皱不堪,陷她于绝境的南齐家书。
夜风轻轻吹动信纸边角,致命的内容,南齐皇室的落款,在廊下灯火中清晰可见。
沈令漪将信纸递到谢衍面前。
“你先看看这封信。”
谢衍抬手接过信纸,借着廊下摇曳昏黄的烛火,垂眸逐字逐句细读。
越看下去,他的神色越是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眉头紧紧蹙起。
句句坐实皇后心怀故国,怨恨帝心,假意温顺伪装。
这般内容,若是落在帝王眼中,便是滔天大罪,足以彻底颠覆帝后情分,甚至动摇后位根基。
他看完通篇,猛地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身前的沈令漪,心头惊疑不定,却依旧恪守分寸,垂首低声:“臣看完了。”
沈令漪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传回南齐的家书,字字句句都是对陛下的愤恨,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满心怨怼,刻意欺瞒?”
谢衍连忙垂首,恭声道:“臣不敢妄自揣测皇后心意。”
“无妨。”沈令漪轻轻摇头,“旁人都会这般想,陛下更是这般想。”
她抬眸望向幽深夜色,道出所有真相。
“我被人构陷了。我每一封传回南齐的家书,皆是字字谨慎,从未写过半分厌弃与恨意。我只盼故土安稳,南北无争,更从未有过半分诋毁陛下的心思。我甚至一直以为,家书尽数送入父皇手中。可直到这封书信送到陛下手中,我才彻底明白,我的家书想来早已被人截留篡改。”
“父皇至死,恐怕都从未见过我写的一字一句真心家书。如今南齐刻意送来这封构陷伪书,偏偏赶在帝后隔阂最深,陛下心绪最敏感多疑之时,被醉酒的陛下亲手拆阅。这是精心布下的局,步就是要让我百口莫辩,让帝后彻底反目,再无半分余地。”
谢衍听完所有原委,心头彻底清明,沉声道:“皇后被人暗中算计,实属冤屈。不知臣如何为皇后分忧破局。”
沈令漪收回目光,看着他,说出自己的筹谋。
“这封信的用纸是白藤纸,出自南齐产地,且是南齐宫廷用纸。此物北梁民间亦有商贩私售,只是大梁宫廷从不使用,寻常宫人内侍。我要你立刻出宫,潜入民间市集,寻到一模一样质地的信纸。另外,信末南齐皇室的暗纹印章图样,你寻可靠匠人,隐秘雕刻复刻,纹路、大小、深浅,分毫不差。”
她抬眸紧盯谢衍,给出严苛时限。
“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务必将一模一样的信纸,复刻完整的皇室印章带回宫中。你可能做到?”
谢衍闻言,瞬间怔住,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愕之色。
他抬眸看向沈令漪,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娘您是想待陛下酒醒之后,欺瞒陛下?”
“你只需回答我,能,或是不能。”沈令漪不绕弯子,语气干脆利落。
谢衍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规劝:“皇后既然一身清白,为何不待陛下醒来,坦诚始末。陛下清醒明理之时,未必不会信。欺瞒君上,乃是大忌,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沈令漪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
“陛下的性子,难道你不比我清楚吗?他盛怒攻心,亲眼看见白纸黑字,我的所有解释,都只是苍白的狡辩。就算他短暂信我一次,心底隔阂已然生根。今日是一封家书构陷,明日便会有别的算计。只要我一日身在北梁,身在后位,这般构陷,便会无穷无尽。”
“我若不能亲手破局,往后余生,便会永远背负着心怀故国、怨恨君上,的罪名,永远被猜忌。”
谢衍依旧迟疑:“可是皇后……”
“你若不愿帮我,大可直说。”
沈令漪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眼底带着绝境之人的孤注一掷。
“你可现在转身回去,待陛下醒来,尽数将今夜之事,我的筹谋心思,一字不落禀告于他。我早已过够了这深宫步步惊心的日子。你若想继续做陛下忠心耿耿的近卫,继续守着你的旧主前程,我绝不拦你。”
这话带着决绝的退让,瞬间逼得谢衍心神大震。
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猛地单膝跪地,神色恳切恭敬。
“臣不敢!臣愿为皇后效命!即刻出宫办妥此事,绝不外泄!”
跪地应声之后,他稍稍停顿,抬眸看向沈令漪,眼底带着一丝顾虑与恳切,轻声追问一句。
“臣唯有一问,恳请皇后如实告知。您今夜所作所为,只为自证清白,破除陷阱,绝不会伤及陛下分毫,不会算计陛下,是吗?”
这一问,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为人臣子最后的忠心。
沈令漪垂眸,静静看着跪地的侍卫,神色无比郑重,语气坦诚真挚。
她径直抬起自己的手:“我沈令漪对天发誓,永远不会伤害陛下。我今日所做一切,不止为自证清白。亦是为他,为两个女儿,为我腹中尚未出世的皇嗣。”
说完,她放下收:“他是我孩子的生父,是我此生唯一相守的夫君,我与我的孩子,身家性命,荣辱安危,尽数系于他一身。纵有万般争执,也绝不会做害他之事。”
谢衍心头所有顾虑尽数消散,重重颔首,不再多言半句。
他猛地起身,身姿利落挺拔,抱拳躬身:“臣遵懿旨,即刻出宫,必定办妥所有事宜,绝不延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形迅捷,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沈令漪独自立在廊下,晚风拂动她的衣袂,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