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崚垂眸看着靠在肩头的女人,眼底情绪沉沉,手轻轻覆在膝上,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倦怠,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
“气又如何,不气又如何。事已至此,朕总不能一辈子憋着怒气,与你僵持对立。”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所有的心境。
他累了,也认了。
无论多少猜忌误会,他终究放不下她,舍不得真正疏远她,惩罚她。那些恨意,到最后只会困住他自己,困不住半分她的分毫。
沈令漪靠在他肩头,闻言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胆大的俏皮,打趣道:“一辈子那么长呢,陛下可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要总被妾气着,气坏了龙体,妾可是会心疼的。”
这般大胆直白,敢调侃帝王的话,六宫之中,唯有她一人敢说。
萧昭崚被她气笑了,哼了一声,眼底染上几分无奈的宠溺:“也就你胆子最大,敢这么与朕说话。”
沈令漪闻言,愈发乖巧黏人,顺势抬起纤细的小手,拉过萧昭崚温热的大手,稳稳贴在自己的腹间。
她仰头望着他,狡黠又娇软:“那是自然,妾如今有最坚实的护盾了,身怀皇嗣,陛下往后可不许随便欺负妾。”
萧昭崚掌心贴着她温软的小腹,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着腹间微弱的温度,指腹轻轻缓慢摩挲着,动作温柔至极。
他静静看着眼前娇俏依偎的女子,眼底暗流涌动,心底无声轻叹。
何须腹中孩儿做她的护盾。
哪怕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他也舍不得真正欺负她。
龙辇一路平稳,停落于端宁殿外。
入夜之后,萧昭崚未曾返回紫宸殿,留宿在了端宁殿。
这是两人疏离多日以来,第一次同床共枕,同榻而眠。
寝殿之内烛火温柔,帐幔轻垂,暖意融融。
沈令漪格外黏人,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端庄和算计,像个寻到依靠的孩童,紧紧蜷缩在萧昭崚的怀里。
她双臂环着他的腰身,脑袋轻轻枕在他温热结实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贪恋着久违的温暖。
连日的筹谋、伪装,让她身心俱疲。
萧昭崚同样伸手,用力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在怀中,宽厚的臂膀稳稳圈住她的身子,将她完整护在自己怀里。
两人紧密相拥,肌肤相贴,体温相融。
一室静谧温柔,千言万语尽数藏在无声的依偎里。
……
小穗自掖庭狱被带出后,刘掌事找女医给她处理了伤。
她打理好自己之后,再一次面见了皇后。
踏入空旷安静的主殿,她双膝一软,毫无力气地重重跪倒在地面上,脊背佝偻,头颅垂着,不敢抬头平视上位之人。
死里逃生的惶恐依旧死死缠在心头,牢狱磋磨,生死一线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侥幸。
沈令漪端坐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凤榻之上,身姿端庄安然。
她抬手轻轻摆了摆:“所有人都退下,殿外值守。”
伺候在殿内的宫人侍女齐齐躬身应诺退离。
良久,沈令漪才看着脚下卑微匍匐的小穗,淡淡开口。
“吾破例留你一命,废你罪责,你可知用意何在?”
跪在地上的小穗肩头微微颤抖,积压多日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惶恐:“奴婢知道!皇后仁慈宽厚,饶奴婢死罪,奴婢粉身碎骨都难以报答!奴婢只求娘娘吩咐,但凡奴婢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如今的她,早已没了半分敢算计隐瞒的底气。
皇后手握她生死,拿捏她家人命脉,她已然是砧板鱼肉,别无选择,只能全然顺从。
“既然想为吾效劳,便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告知。你替谁办事?”
小穗浑身猛地一僵,磕头的动作顿住,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她清楚,到了此刻,再隐瞒狡辩,已然毫无意义。
生与死,家人安危全系一念之间。
她咬着泛白的唇,沉默犹豫了一下后,终于彻底认命,吐露真相:“是……是南齐的江沐骁。他给奴婢源源不断的银两,接济奴婢家中老母治病,许诺奴婢前程。让奴婢想尽办法靠近皇后,这些时日,奴婢在您身边窥探到的所有私密言行,起居动静、帝后隔阂,都暗中整理,传信交给了他。”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沈令漪眼底露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积压许久的疑云,在此刻落地。
“原来是他。这般说来,当初江沐骁以使臣身份来北梁,有人暗中窥探,那个小宫女,就是你,对不对?”
小穗头颅死死抵着地面,痛哭出声,声声认罪:“是奴婢……奴婢罪该万死!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娘娘责罚!”
沈令漪:“那当初,吾怀有双生胎,胎象初成,尚且未曾对外透露,那消息提前泄露,引得朝野纷争,也是你传给他,再由他暗中散播出去的?”
小穗浑身颤抖,哽咽着点头,不敢辩驳一字:“是……是奴婢传的消息……”
这一刻,所有零碎的疑点、过往的破绽,无端的风波尽数串联,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阴谋大网。
沈令漪越想,心底越是发冷,越是看清江沐骁的歹毒用心。
一念至此,一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猜测猛地窜入脑海。
她之前提笔写家书,字字牵挂故土,惦念父皇安危,只求父皇安心。特别是第一封信,还是让那个人带回去的。
可如今想来,江沐骁恐怕把持着两地消息传递,所有她送出的家书,必然尽数被他截留。
他也许根本就没有把她的家书呈给先帝看过一眼!
父皇宾天,直至临终,恐怕都未曾看过一封远嫁女儿的思念家书,未曾知晓她在北梁的真实境遇,终究是带着牵挂,甚至含恨而终。
滔天恨意瞬间席卷,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悲恸,不让自己失态半分,沉默良久,才稳住微颤的声线,继续追问:“最初,是谁派你跟踪江沐骁的?”
小穗不敢有丝毫隐瞒,老老实实回话:“是……是贵妃。”
沈令漪闻言,笑了一声。
“果然是她。”
她早便疑心贵妃暗中作祟、私藏祸心,今日终于印证所有猜测。
她继续追问:“你从前可是贵妃宫中的人?”
“奴婢不是。”小穗连忙摇头,老实交代所有过往,“奴婢原本只是普通低层宫女,从前不在贵妃宫中当差。当初是贵妃临时寻到奴婢,给了奴婢好处,吩咐暗中探查他一举一动。只可惜奴婢当时行事不够缜密,被人察觉,任务并未办成。事后贵妃震怒,责罚了奴婢,将奴婢打入浣衣局做苦役。后来是靠着江沐骁暗中给奴婢的银钱,让奴婢暗中打点贿赂,才得以脱身。”
沈令漪:“所以,你自浣衣局出来之后,便与贵妃再无牵扯。如今的你,早已不是贵妃的人,只是江沐骁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替他办事,对吗?”
“是!”小穗毫不犹豫点头,不敢有半分欺瞒,“奴婢如今只听江沐骁一人吩咐。他许诺奴婢,只要奴婢长久潜伏在您身侧,替他传递消息,办妥诸事,待他日大局既定,便帮奴婢脱离奴籍,在南齐为奴婢购置田宅奴婢。”
听完所有缘由,沈令漪唇角勾起一抹的冷笑。
“区区一个底层宫女,竟也敢野心勃勃,图谋南北大局,赌上自己与家人性命,搏一场虚无缥缈的富贵前程。”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真是心有多大,天地便有多大。”
小穗听不懂她话中深意,只当是皇后暗含怒意,瞬间吓得魂不附体,再次拼命磕头求饶。
“奴婢知错!奴婢贪心妄念、罪大恶极!皇后要杀要剐,奴婢悉听尊便,绝无半句怨言!奴婢只求您开恩,千万不要牵连奴婢家中老母,求皇后仁慈!”
“你和你的家人能不能安然无恙,都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
沈令漪的肚子日月渐长,如今已经高高隆起,但由于这次怀的是单胎,同样的月份比上次要小了一圈。
暮色垂落,残阳铺洒在紫宸殿后方的清池之上。
漫天晚霞揉成温柔的金橘色,漫过雕栏玉砌,落进池水,将一汪碧水染得波光潋滟,碎金流转。
晚风轻软,细枝袅袅摇曳,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
萧昭崚独自立在池边。
锦袍被晚风微微吹起边角,饱满的额前被晚霞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他本就生得姿容绝世,自带帝王矜贵清冷的骨相。
可此刻,一身九五之尊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满身难言的孤寂。
落日余晖斜斜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往日杀伐暴君的冷硬,衬得他眉眼清俊温润,却也孤绝落寞。
挺拔修长的背影立在漫天暮色里,孑然独立,单薄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无人可依。
他久久凝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一动不动,静默了许久。
沈令漪从廊下走来。
晚风吹动她浅粉色宫装,裙摆绣的海棠随步伐轻轻流转,在暮色里细碎闪光。
乌发如云,鬓边簪一支素玉簪,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颦一笑皆是温柔绝色。
她步履款款,静静走向那个孤寂的背影。
走至身侧,她未曾出声惊扰,只静静陪他立着。
良久,萧昭崚才抬手指向池水深处,声音带着晚风拂过的微凉。
“你看那条最大的红鲤,曾经有两条通体赤红的大鱼素来最为醒目,往日里终日并肩游动,一前一后,形影相随,是这满池锦鲤里最亲昵的一对。可前几日,其中一条不知为何,突然死去了。”
他目光依旧凝在水面,看着那条孤零零游荡的大鱼。
“余下这一条,便再也不肯进食了。终日漫无目的地在池里打转,游动得一日比一日迟缓,懒懒沉在水底,不愿嬉水,不愿逐光。怕是再过几日,也会跟着去了。”
沈令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那条独留的红鲤孤零零浮在浅水中,往日鲜活的模样尽数褪去,死气沉沉。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挽住萧昭崚的手臂,掌心贴着他的锦袍,温柔缱绻:“那妾让人再放两条大鱼进来陪着它,好不好?日子久了,它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萧昭崚闻言,微微摇头,眼底漾开一抹苦笑,落寞愈发深重。
他侧过头,眼眸定定落在她的眉眼间,晚霞落满他的眼底,映出细碎温柔的光,却裹着无尽的偏执与深情。
“放进来再多,也不是原来那一条了。”
一朝落空,终生难替。
他轻声发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鱼尚且如此,那人呢?”
短短一句话,藏尽了他所有的不安。
沈令漪瞬间全然懂了。
不等她心神平复,萧昭崚抬手,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扣进自己怀中。
他怀抱温热有力,将她牢牢护在身前。晚风掠过两人衣袂,交缠翻飞,暮色温柔,将两人相拥的身影衬得缱绻又哀伤。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
“你从前与朕说过,只要给你足够的日子,你总会慢慢爱慕朕的。如今时日渐久,朕不求你全然的爱,但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生出哪怕一丝丝的爱慕?”
沈令漪心口一滞,温柔的暮色和他滚烫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她看着他眼底盛满的期盼与不安,唇微微翕动,正要开口,可就在话音将起未落的瞬间,萧昭崚却抬手,掌心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别说了。突然……不想听了。”
他怕等来的不是真心,怕听到敷衍的答复。
与其听闻真假难辨的答案,不如自欺欺人,守住眼下这片刻温存。
他松开手,掌心撤离,目光依旧凝望着她。
暮色落在他英俊的眉眼间,温柔了所有帝王戾气,只剩纯粹的深情。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你心中所思所念到底是什么。你是朕亲封的中宫,是朕此生唯一的妻。这件事,永远不会更改。如此,便甚好。”
话音落尽,他再度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用力安稳,仿佛要将所有的孤寂和不安,尽数揉进这方寸相拥里。
沈令漪乖乖靠在他温热的胸口,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安稳动人。
她轻轻枕着他的胸膛,闭上眼,任由晚风拂过发丝。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立在满池碎金晚霞之间。
有未说出口的答案,藏不住的深情,也有求而不敢闻的期盼。
一半是温柔月色,一半是心底遗憾,朝夕不负,默然依偎,共赏这人间落日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