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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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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这座端王府的后院,她是唯一的女主人,是萧玦心尖上唯一惦念的人。

达穆雅以和亲公主之身入府,为了朝堂大局,她主动退让,将王府正妃的名头拱手让人。

到头来,退让换来的,却是一步步的疏离。

如今的萧玦,张口闭口皆是达穆雅,眼底处处都有那位年轻貌美的和亲公主的影子。

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云夫人再度开口,:“今日在外忙碌整日,可是处理了不少棘手事务?”

萧玦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敷衍至极:“是啊。”

又是敷衍搪塞。

云夫人垂着眼帘,牙齿暗暗咬紧了。

从前的萧玦,哪怕只是外出访友,归来都会细细与她诉说见闻。

但凡朝中动向,私下筹谋,无论难易凶险,都会讲给她听,与她分担商议。

可随着朝堂局势愈发紧张,他对她的隐瞒,便越来越多,那些藏在暗处的布局,关乎江山权柄的交易,再也不会让她知晓太多。

近三十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终究抵不过新欢温柔,抵不过权谋路上的利弊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坐到萧玦身侧,眼底荡起一层水光,语气带着几分柔弱的不安:“妾心里总是惶恐不安,今日斗胆,想求您给一句准话。”

萧玦放下茶盏,侧首看向她,语气慵懒:“怎么了?”

云夫人抬眸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带着隐忍多年的委屈:“你我夫妻相伴近三十载,妾自问尽心尽力,打理王府上下,从无半分差错。只是妾福薄,只给您育有一子。后来达穆雅公主入府,为顾全大局,妾主动让出正妃头衔,而公主福泽深厚,为您再添一子,妾为王府庆幸。”

她语声微顿,眼底的水汽愈重:“可欢喜之余,妾心底终究是不安,相伴多年,时至今日,端王的心里,可还有妾的一席之地?”

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温顺隐忍的女子,萧玦心头微动。

他知晓云氏多年的付出,陪他熬过最艰难的蛰伏岁月,从不给她添半点麻烦,多年情分摆在眼前,自有割舍不断的习惯与温存。

他当即伸手,稳稳握紧她微凉的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别胡思乱想,你我结发夫妻,我的心中如何会没有你?近来朝野局势动荡,暗流四起,要筹谋的事情太多,难免冷落了你。内宅诸事,素来劳你费心操持,待来日大局落定,我必定好好补偿你。”

他的安抚温柔真挚,让人极易沉沦。

云夫人静静看着他,将眼底的委屈尽数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被彻底安抚。

沉默片刻,她又问出了藏在心底最关键的那句话:“那若是来日大局落定,登临大统,皇后之位,会是妾的吗?”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玦脸上温柔的安抚之色僵住,眸色微微凝滞,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半句承诺也说不出口。

他才与张竟元立下血誓般的约定,许诺张家嫡女后位,此刻面对结发妻子的追问,根本无法坦然应允。

云夫人将他瞬间的沉默尽收眼底,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彻底凉透。

她声音依旧柔软:“莫非妾,终究还是要居于旁人之后吗?”

萧玦回过神,立刻收紧心绪,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哄劝:“并非如此。你是我唯一的结发妻室,无人能替代你的位置。只是如今正值关键时期,朝野之中,手握重权的重臣皆各有私心,人人盯着后位,我偶尔不得不做出些许妥协。你应当明白难处。你放心,只需静待时机,我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安抚。

云夫人缓缓笑了,看起来温顺又大度,眼底的水光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温顺颔首:“是妾狭隘了。多年夫妻,名分皆是虚妄,妾早已不在乎这些外物。只要您心里有妾,有我们的孩子,便足够了。往后内宅之事,妾依旧会尽心打理妥当,安安心心等着端王大局落定。”

萧玦看着她温顺体贴的模样,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有你在,是我的福气。”

……

今夜的萧玦,去了达穆雅的院落。

云夫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隐在廊下的阴影之中。

屋内烛火通明,隐约传出细碎轻柔的啜泣声,是年轻女子软糯的哭腔。

下一瞬,便是萧玦低沉温柔的嗓音,是云夫人许久未曾听过的,极致温柔的语气:“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达穆雅的哭声微微一顿,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道:“我想孩儿了。孩儿小小年纪身在深宫,无依无靠,日日担惊受怕,我这个做母亲的,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萧玦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宠溺:“别怕,我早已和皇后达成共识,我儿安然无虞,你只管放宽心。”

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即响起达穆雅满是震惊的声音:“真的?”

“自然是真的。”萧玦带着十足的把握,“其中内情复杂,不便与你细说,你只需知晓,我定会护我们的孩儿周全。不许再哭了,再哭,便不好看了。”

话音落下,便是女子破涕为笑的软糯声响,带着少女般的娇憨雀跃。

紧接着,屋内嬉笑声,打闹声传来,细碎又亲昵。

“端王最坏了,总爱取笑我。”

“哦?何处最坏?”

“处处都坏……”

“还有更坏的。”

“端王欺负人,不许亲,妾不许你亲。”

缱绻的调笑声不断从窗棂缝隙飘出,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字字句句都在凌迟云夫人的心神。

她立在夜风里,周身寒凉。

她清晰记得,达穆雅初入端王府的模样。

彼时二人之间,全然是朝堂和亲的交易制衡,无半分私情。

萧玦待她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冷淡疏离,分寸分明。

那时候,他每月只去达穆雅院中两次,例行公事一般,从未留宿。

很多时候,哪怕是到了院门口,也会转身离去。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

萧玦去达穆雅院落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月两次,慢慢变成五次、十次。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交易的隔阂,像寻常恩爱夫妻一般,撒娇打趣,这般热烈的温情,是她和萧玦相守三十年,都极少拥有的模样。

达穆雅比萧玦小了近二十岁,明艳娇憨,萧玦待她,不止是夫君对娇妻的宠爱,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与偏护。

云夫人静静垂眸,心底一遍遍自问。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相伴近三十年的夫君,一步步走到了这般渐行渐远的地步?

是从皇后当年出手庇护达穆雅开始吗?

达穆雅不知自己第一个孩子滑胎,连端王都不知晓。

那一年达穆雅当着皇后的面昏迷,皇后便将她留在宫中,端王去接人也没接到,回来之后态度好像就变了,隐隐在暗示自己什么。

想来是皇后察觉了一切,让端王知道了达穆雅第一个孩子滑胎的事,知道了自己当年暗暗做的事。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隐瞒她所有筹谋,许诺旁人后位,冷落结发妻子,偏爱新欢,皆是有迹可循。

他曾许诺她的后位,如今转头就许给了手握兵权的张家女,他曾许诺给她儿子的储君之位,如今遥遥无期,反倒对达穆雅的幼子百般偏爱,寄予厚望。

她的儿子,堂堂世子,如今在旁人眼中,早已成了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舍弃的傀儡。

而这所有的变故,所有的失衡,根源皆在深宫那位南齐来的皇后。

方才萧玦口中与皇后达成的共识,听着稳妥牢靠,可云夫人清楚那位皇后的心机与手段。

深宫沉浮,能以南齐外族女子之身,稳坐大梁中宫,护住储君,制衡朝野,绝非善类。

一纸口头共识,在权力江山面前,轻如鸿毛。

皇后绝不会心甘情愿看着萧玦夺权登基,拱手让出这万里江山,任由他人颠覆储位。

这所谓的共识背后,必然藏着无数弯弯绕绕的算计,藏着皇后未说出口的后手与布局。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她最是清楚,一个女人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能够豁出一切去抗衡。

皇后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场皇权博弈,萧玦看似步步为营,可前路满是未知凶险。

若是萧玦此番夺权失利,满盘皆输。

那她辛苦半生维系的一切,将会彻底化为乌有。

到那时,她们母子,终将一无所有。

……

次日,王府晨雾未散。

云夫人梳洗妥当,一身素色端庄衣裙,寻到正在书房批阅密函的萧玦。

她立在案前,语气温和恭顺:“有一事恳请。”

萧玦头也未抬,指尖翻过纸面墨字:“何事?”

“王妃心中挂念儿子,妾想去宫里一趟,拜见皇后。一来替端王请安,探一探宫中近况,二来也看一看小公子,确认他平安无恙,也好让端王与王妃安心。”

萧玦闻言,抬眸看向她。

云氏向来聪慧,若她入宫探探皇后虚实,亦是一桩好事,省去自己另行布局打探的功夫。

他略一沉吟,颔首应允:“可以。我即刻让人递折入宫。”

“妾知晓了。”

……

云夫人踏入端宁宫正殿。

沈令漪端坐主位,一身凤衣,举手投足皆是中宫气度。

云夫人行跪拜大礼:“妾云氏,参见皇后。”

“免礼,坐吧。”

宫人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悄然退至殿外。

云夫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率先开口客套:“近日朝堂纷杂,多亏您稳守中宫。”

沈令漪淡淡应声:“分内之事而已。夫人今日入宫,应当不只是为了客套寒暄。”

云夫人笑意温婉,顺势接话:“妾确实心有挂念。端王的小公子寄养宫中,不知近来身子可好?性情可还安稳?”

沈令漪语气从容:“一切安好。稚童聪慧乖巧,饮食起居皆妥帖周全,太子闲暇时常伴他玩耍,二人相处融洽。”

云夫人微微颔首,放下心来,轻声笑道:“那就好,如此端王与公主,也能彻底安心了。”

她稍作停顿,话锋轻转,语气闲适,如同闲谈趣事:“妾近日闲居府中,偶翻民间野史杂谈,看到一桩极有意思的旧事,觉得新奇,忍不住想讲与皇后听听。”

沈令漪抬眸看她:“哦?何种趣事,说来听听。”

云夫人眉眼温顺:“有一位藩王,意欲入朝辅政,实则暗藏夺权之心。他筹谋许久,暗中调拨三百近卫死士,五千精锐禁军,尽数隐匿于皇城外围街巷之中。此番入皇城,他带心腹朝臣一十六人随行入宫,看似轻车简从,朝见问安,实则外有重兵合围,内有朝臣呼应。”

“他早已布好局,宫外无千兵士分四列驻扎,分别守住宣仪、重玄、东西长街四大要道,但凡宫内有半点异动,即刻合围封街,截断所有出入通路。随行十六位大臣,皆是提前串通站队之人,入宫之后便会分列朝堂两侧,把控言语风向,逼迫朝局倒向藩王。”

“除此之外,他还暗中安排五十名暗卫,提前一日潜藏宫墙角落,殿宇回廊之中,隐匿身形,只待藩王一声令下,便可瞬间控制殿内侍卫,掌控整座正殿局势。”

她说完这段细节详实的故事,轻轻抬眼,笑意浅浅,看似无心闲谈:“您看,这般里应外合,人数分明,布局周密,到最后,天子在睡梦中,可不就被他死死拿捏在掌心。”

话音落地,沈令漪握着茶盏的指头微微一顿,原本松弛的眉眼彻底沉下来。

她抬眸直视云夫人,目光穿透了对方温顺的伪装。

她缓缓放下茶杯,落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夫人这是在试探?”

云夫人心神一凛,立刻俯身离座,双膝跪地,姿态恭谨!

“妾万万不敢试探,妾自知浅薄,也知晓皇后智计无双。当年达穆雅公主孤身入府,步步维艰,是您中护住她周全,稳住她的根基。时至今日,连端王都被您周旋拿捏,妾区区一介王府妇人,怎敢有半分对抗之心!”

她微微抬首,眼底褪去所有笑意,只剩恳切与惶恐:“妾今日所言,绝非试探。只求来日大局落定之时,皇后能够垂怜,保全妾与孩儿性命。”

沈令漪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神色莫测:“你与端王伉俪情深,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吾凭什么信你?”

云夫人脊背微绷,抬眸望向沈令漪,眼底褪去所有温婉,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坚定的决绝:“皇后也是为人母者,应当最懂,世间最不可估量,便是一位母亲的心。当一个母亲发现枕边人不再可信,为了护住孩儿,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令漪垂眸,沉默片刻,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吾就当是听了一段闲话故事。”

话语却无半分许诺应允。

云夫人跪在地上,微微抬眸望着端坐高位的皇后,心底反复揣测,一时竟完全看不透这位中宫的真实心思。

她分不清,皇后是信了她的投诚,还是依旧对她心存戒备,亦或是早已心中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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