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一句反问,让端王彻底沉默。
他嘴唇微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会。
从始至终,他的野心里,容不下外族血脉的储君,容不下后宫外族皇后,容不下陛下遗留的子嗣。
一旦他登临大位,等待沈家母子的,只会是斩草除根,满门肃清,绝无半分活路。
良久,端王缓缓抬头,望向围立四周,浴血战后的禁军将士,声音响彻血色宫场。
“诸位将士!朝臣!你们今日臣服,护佑的,真的是大梁正统吗!你们大多年少,未曾亲历当年南北血战,未曾见过南齐兵马的残暴嗜杀!”
“可我亲历乱世,南齐兵马入境,烧杀抢掠、奸.淫屠戮、无恶不作!无数子民惨死刀下,大梁将士埋骨沙场!”
“如今,你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南齐公主稳居中宫,把持朝局,拿捏皇权!你们眼睁睁看着带有南齐外族血脉的幼主,即将登临大梁帝位!”
“今日你们助她平叛,护她母子,来日便是将大梁万里河山,拱手送予南齐外族!何其可悲!何其痛心!我大梁铁血基业,世代江山,终究要落入敌国血脉之手啊!”
风声猎猎,卷动他最后的嘶吼,回荡在血色深宫,久久不散。
就在端王字字泣血,嘶吼质问全场,将南北血仇、江山归属尽数摆上台面,搅动全场人心浮动之际。
沉重肃穆的紫宸殿正门,缓缓从内推开。
夜风灌入殿廊,卷起微凉风气,拂动殿宇帷幔。
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在两名贴身内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步缓步走出。
萧昭崚身长发松束,面色苍白,身形孱弱,久病透支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每一步走得极缓极轻,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他那双眸子,依旧是俯瞰山河。执掌万民的帝王眼眸。
仅仅只是静静立在殿阶之下,便压得住漫天杀伐,镇住满场人心。
方才尚且喧闹浮动,暗流涌动的血色宫场,瞬息死寂。
在场所有人,无人例外,尽数跪地。
甲胄触地,簌簌作响,整片广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抬头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帝王早已昏迷不醒,濒死垂危,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醒了。
竟能亲自走出紫宸殿,亲眼见证这场颠覆朝野的宫变终局。
沈令漪不可置信,她算尽变局,唯独没有算到,他会醒过来,会亲自走出来。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去,伸手稳稳扶住他单薄欲倒的身子。
“陛下!您怎么出来了?!”
萧昭崚借力靠在她肩头,缓了一口气,稍稍挣脱内侍搀扶,凭着自己的力道,勉强站直身体。
他目光扫过遍地血泊,满地残甲,跪伏满地的将士朝臣,最后落在面色惨白,满心不甘的端王身上。
“你句句血仇,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冤冤相报,何时方了?”
他气息微喘,却依旧字字掷地有声,穿透夜色。
“两国相争,世代仇杀,你屠我城,我伐你地。百年以来,征战不休,城头变幻王旗,疆土反复易主。”
“你口中铭记的血海深仇,说到底,不过是帝王争霸,权臣逐利的牺牲品。可最后死伤遍野,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惨遭掠夺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
“当年三国乱世,连年征伐,岁岁屠城,千里焦土,白骨露野。多少壮丁战死沙场,多少稚子无家可归,多少女子惨遭凌辱掠夺,那一场场肮脏残酷,永无止境的战争,血流成河,民生炼狱,你们当真无比喜欢?”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臣子将士,扫过每一个心底藏着隔阂偏见、私恨的人。
“若你们偏爱这般仇恨,那便继续恨下去。世世代代,死死相缠,你杀我子民,我斩你后裔,仇恨代代相传,战火永不熄灭。终有一日,你们的子孙尽数奔赴沙场,为祖辈执念赴死,彼此屠戮,直到两族断绝,江山荒芜,天地寂灭。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千秋万代?标榜的家国大义?”
全场无人敢抬头应答,满地死寂,人人垂首屏息。
所有人心底根深蒂固的种族仇恨、理所当然的执念大义,在帝王这一番话下,支离破碎。
萧昭崚抬起手,用力握紧身侧沈令漪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将她护在身侧,明目张胆、堂堂正正,护住他的皇后。
“世人皆揪着她的出身不放,以异族诋毁她。可今日纵观全场,倾尽朝野上下,唯有她一直在守朕。你们人人高喊家国,标榜忠义,铭记旧仇,可真正在乱世残局里稳住朝局,肃清奸邪,护佑社稷的,不是你们。”
“比起在座每一个心怀私怨,贪恋权位,口喊大义实则谋私的臣子,皇后远比你们任何人称职,更像大梁子民。”
“你们哪里是恨异族,恨前朝血仇?不过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万人共鸣的借口罢了。你们容不下的,不是她的出身。而是一介女子,得朕全然信任。”
“若今日朕盛宠的是你们当中任意一人,予你们权位殊荣、信任,你们只会感恩戴德,趋炎附势,何来半分家国大义?”
“你们满心憎恨,说到底,不过是贪心不足,私欲难平。笑人无,恨人有。若真要恨,先恨你们自己这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满场跪伏之人,尽数面色惨白,无地自容。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昭崚胸口一阵剧烈闷痛,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长久透支的龙体,再也撑不住强行起身的消耗。
“陛下!”
沈令漪心头大骇,攥住他的手,全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立刻回头厉声吩咐,“快扶陛下回宫静养!”
两侧内侍立刻上前,稳稳架住帝王身躯,小心翼翼护着他转身。
沈令漪淡淡回眸,看向阶下颓然的端王。
夜色清冷,风声萧瑟,她语气平静,只剩漠然。
“你本可闲居王府,安享富贵,儿孙绕膝,善始善终。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一切。”
语毕,她走入紫宸殿,厚重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满地血色残局。
……
翌日,慈安殿
窗棂紧闭,挡尽了外头的盛世暖阳,只剩一片昏暗,衬得殿内奄奄一息的老人愈发垂暮破败。
太皇太后缠绵病榻数月,油尽灯枯,早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浑身枯瘦如柴,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面色灰败铁青,双目浑浊凹陷,呼吸微弱绵长,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拉扯的破音,随时都好似要断气。
可偏偏凭着一口极致的执念、滔天的恨意,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
她这一生荣华,扶持宗室,算计帝后,筹谋夺权,熬死了先帝,熬垮了朝臣,到最后支撑她活下去的,不是儿孙亲情,家国安稳,而是心底那点念想。
她躺在锦被里,心心念念,只等着一个结果,她要等萧昭崚死,等沈令漪失去所有依仗,等这对她恨之入骨的帝后,落得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下场。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她气若游丝,一遍遍低声呢喃,目光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怎么样了……来人……回话……”
“皇帝……死了没有……”
“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
“我一定要等到皇帝死……亲眼看着他死……我才能闭眼……”
就在殿内宫人无人敢应声之际,一道平和的女声,从殿门口响起,清晰内室。
“太皇太后,妾来看您了。”
沈令漪踏入慈安殿。
她一身皇后常服,身姿从容挺拔,脸上无半分戾气杀意,一如平日端庄持重的模样。
身后跟着垂首恭立的内侍,双手稳稳捧着一方精致漆黑的紫檀木盒,木盒密封严实,无人知晓内里装着何物。
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听见这道声音,浑浊的眼底迸出一丝狰狞的精光,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她艰难地侧过头,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沈令漪,语气阴冷。
“你来做什么?别跟老身虚情假意!皇帝死了没有?!”
她熬尽最后生机,只为等这一个结局。
沈令漪走到榻边,静静垂眸看着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当然死了,太后心心念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甘霖落进干涸死寂的心底。
太皇太后瞬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脸上涌出一抹诡异的血色,接连大笑两声,枯瘦的身子都跟着微微颤抖,笑声嘶哑又癫狂,满是快意。
“好!好!太好了!苍天有眼!终于死了!”
“沈令漪,你的靠山没了!你这辈子所有的尊荣,全都是靠着帝王宠爱撑起来的!”
“如今帝王一死,你一无所有!老身倒要看看,往后你要怎么活!”
她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报复得逞的痛快,字字嘲讽,极尽轻蔑。
“这辈子,指望旁人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这就是你的教训!哈哈哈!你终究还是输了!”
看着她癫狂自得的模样,沈令漪笑意不变,慢悠悠开口回击,温柔却锋利。
“太皇太后这话,未免太过绝对。妾本就是弱女子,生于深宫,不指望旁人,又能指望谁呢?”
“一个人的结局好坏,从来不是看她是否指望他人。”
她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对上老人狰狞的眼眸。
“再说,您这辈子,不也指望端王?可您也活了一大把年纪,一辈子衣食无忧,反观那些只能靠自己,从不指望他人的老农,倒是过得凄苦。所以您放心,妾会一生指望他人,并且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脸色一僵,眼底的快意瞬间碎裂,只剩满心恼怒,冷哼一声,气息不稳地厉声呵斥。
“伶牙俐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皇帝已死,你没了所有倚仗,看你还能嚣张几时!用不了多久,你便会生不如死!”
“是呀。”
沈令漪轻轻应声,语气温顺乖巧,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眼底笑意却渐渐凉透。
“不过死的是另一个皇帝,是您心里惦记,赖以依仗的那个精神皇帝。妾特意把他带来了,让太后亲眼看一看。”
话音落下,她侧首,吩咐:“打开吧。”
身后内侍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紫檀木盒,另一个内侍掀开盒盖。
盒盖开启的一瞬,一颗面目狰狞的头赫然映入眼帘。
正是太皇太后毕生寄予厚望,赌上所有权柄的端王!
鲜血早已凝固发黑,眉眼狰狞惨白,往日的尊贵跋扈荡然无存,只剩骇人模样。
贴身伺候的吴掌事一眼看清盒中物件,吓得双腿一软,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直直向后跌倒在地,面无人色。
周遭伺候的宫人,看清这惊悚血腥的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所有人慌不择路,尖叫着四处逃窜,慈安殿瞬间乱作一团。
病榻之上的太皇太后,眼睛放大,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死死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嘴巴大张着,想要嘶吼怒骂,想要痛哭,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毕生筹谋,顷刻间碎得彻底,化为一场血淋淋的笑话。
她熬着最后一口气,等了一辈子帝王覆灭,赌了一辈子子嗣登顶,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狂喜瞬间转为崩塌,一口气狠狠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太皇太后双眼圆睁,身躯猛地一抽,随后彻底僵住。
那口吊着她性命的最后执念之气,彻底断绝。
当场气绝身亡。
沈令漪上前,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在太皇太后脖颈大动脉处。
她静静看着老人圆睁的双眼,只随后抬手,合上了她死不瞑目的双眼。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位寻常逝去的老者。
“您享福了一辈子,如今也算寿终正寝,许多人都活不到您这么大岁数,妾会让人好好操办后事。你一辈子都在敲木鱼,佛祖一定会带您去极乐世界。”
说完,她直起身,再没有多看榻上尸身一眼,示意内侍盖好木盒后,从容迈步,带着盒子踏出慈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