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十七次，黎青浅第十七次按掉。

她的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工作群99+，甲方爸爸的“在吗”从晚上十一点发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条是“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给到修改方案，不然这个月的尾款别想要了”。

黎青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

也就是说，她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但她没有资格抱怨。在这个一线城市，谁不是呢？地铁上每天都有站着睡着的人，写字楼里的咖啡机比人还忙，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永远坐着几个对着电脑改方案的社畜。

黎青浅挣扎着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眼下的乌青已经深到可以cos熊猫了。她才二十五岁，皮肤状态像三十五，精神状态像四十五，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从入职第一年的两条变成了现在的十一条。

“等这个项目做完，我一定辞职。”她对自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从入职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说一次。项目永远做不完，就像甲方永远有新想法，老板永远觉得“再坚持一下”。

公司楼下，她买了杯美式，苦到皱眉，但还是灌了下去。挤电梯的时候，她被人群推着走，像一片没有方向的树叶。到了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让她眼前一黑。

修改方案、对接需求、开会、写周报、填报销单——一天的工作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地滚过来。

中午十二点半，她终于抽空吃了个饭。外卖盒饭，红烧肉油腻腻的，青菜已经黄了边。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下午三点，甲方爸爸打来电话，语气不悦：“这个配色太冷了，我们要的是温暖的感觉，温暖你懂吗？就像……就像春天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刚刚洗完的白衬衫上那种感觉。”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说：“好的，我理解了，马上改。”

挂掉电话，她对着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重新打开设计软件。

下午六点，同事陆续开始收拾东西。黎青浅没有动——她知道今晚又要加班。果然，六点十五分，老板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今晚甲方要的紧急方案，所有人留下来加班，晚饭公司报销。”

黎青浅麻木地回复：“收到。”

晚上九点，方案改到第三版。晚上十一点，甲方终于满意了。黎青浅靠在椅背上，感觉脖子僵硬得像块铁板。她站起来想倒杯水，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扶着桌子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旁边的同事小周看了她一眼，语气关切但眼神疲惫——大家都一样。

“没事，低血糖。”黎青浅笑了笑。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震了。甲方爸爸的新消息：“对了，那个方案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再给我一版，用另一种思路，我想对比一下。”

黎青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钟。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在车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车厢里的灯光惨白，照着每个人的脸，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疲惫。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租的那间公寓在十八楼，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她住在七楼，不高，但她爬到四楼就已经气喘吁吁。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得抽时间锻炼了。”她想，然后自己都笑了——哪来的时间？

终于爬到七楼，开门、脱鞋、倒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她没有看。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想当作家，想环游世界，想住在海边的小房子里每天看日出。现在她实现了什么？实现了连续加班三十天的纪录，实现了三天不洗头也不觉得难受的自由，实现了看到“在吗”两个字就心跳加速的条件反射。

黎青浅闭上眼睛。

“如果明天不用上班就好了。”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她的手机又亮了。是老板的消息：“方案还有个小问题，你明天早点来改一下。”

黎青浅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累。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甲方，没有加班，没有永远响个不停的手机。她站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巅上，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仙鹤飞过，叫声清亮悠长。

“真好。”她在梦里笑了，“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然后她醒了。

——不对，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黎青浅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绣着云纹的床帐，淡青色的纱幔层层叠叠，隐约能看到外面的雕花木窗。身下的床铺柔软得像躺在云朵上，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更像是……草药？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然后又摔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纸，稍微一动就喘不上气。

“这什么情况？”黎青浅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绣着几片竹叶，料子滑滑的，像丝绸但不是丝绸。她的手——这双手比她的手小了一圈，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纤细得好像一折就会断。

这不是她的手。

黎青浅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她猛地掀开被子，看到一双小巧的脚，脚踝细得像一掐就会碎。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大，比她整间出租屋都大，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山水画，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在地板上的光斑柔和得不像真的。

“穿越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里。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记忆涌了进来，像有人往她脑袋里倒了一整桶资料。她疼得捂住头，蜷缩在床上，那些画面、声音、气味、情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她二十五年来建立的认知。

她叫黎青浅，不对，是原主叫黎青浅。雪云宗掌门黎渊的独女，母亲早逝，父亲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原主从小体弱多病，灵根驳杂到几乎没有修炼的可能，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她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不，娇花好歹还能光合作用，她连光合作用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我现在是……”黎青浅坐在床上，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她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修仙世界，变成了一个门派的掌门之女。

听起来像是开了金手指的爽文剧本对不对？

她试着调动了一□□内的所谓“灵气”，感受了半天，什么也没感受到。她又试着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运转功法，结果胸口一闷，差点没喘上气来，赶紧停了下来。

“得，金手指没开，倒是开了个林黛玉副本。”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冷静分析一下现状。首先，她穿越了，回不去了——至少目前看来没有回去的方法。其次，她现在的身份不错，掌门之女，至少在宗门里没人敢欺负她。最后，她身体虽然差，但至少还活着，比猝死强。

“等等，”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怎么穿越的？原主怎么了？”

她翻找记忆，找到了一段模糊的画面：原主在花园里赏花，一阵风吹过来，她咳了几声，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原主是被风吹没的？

黎青浅沉默了三秒钟，决定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结果刚一站直，眼前就一阵发黑，金星乱冒，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赶紧扶住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这？”黎青浅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身体素质也太离谱了吧？我原身虽然也虚，但至少还能爬七楼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这张脸放在现代，绝对是能上热搜的美貌，但此刻她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这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下的青黑比她在现代的时候还要深。

“这是漂亮版的林妹妹啊。”黎青浅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心酸。原主才十七岁，在这个人均寿命几百岁的修真界，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但她的身体像是已经透支了几十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小姐，您醒了吗？”

记忆告诉黎青浅，这是她的贴身丫鬟，叫青禾。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小姑娘端着脸盆走进来，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让人心情好。青禾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立刻笑了起来：“小姐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儿个您突然晕过去，可把掌门大人吓坏了，连夜请了三位医师来给您看诊。”

“我没事。”黎青浅笑了笑。

青禾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医师说您是体虚，要多休息，不能吹风，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小姐您听进去了没有？”

黎青浅听着这些熟悉的话，想起现代医生的叮嘱——少熬夜、少喝咖啡、多运动、放松心情。结果呢？她一条都没做到。

“听进去了。”她乖巧地说。

洗漱完毕，青禾帮她梳头。黎青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青禾的手指很灵巧，几下就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子。换上衣裳后，她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了——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淡蓝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仙气飘飘。

就是脸色太差了。

“小姐，掌门大人吩咐了，让您去正厅用早膳。”青禾说，“今天宗门要收新弟子，掌门大人忙着呢，但还是抽空陪您用膳。”

黎青浅跟着青禾走出房门，外面的风景让她愣了一下。

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腰上有飞瀑直下，水声隐约传来。近处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花树，花瓣粉白相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