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平静的眼神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浇灭陆昂没来由的怒火。

从怒火的余烬里，慢慢升起一团青涩的烟。

如果祁无忧真的不是人，他应该教她，而不是骂她。

对让祁无忧变得更像“人”这件事，陆昂有种出乎意料的执念。

人形机体到底是什么，他没有问过，也不清楚，但他很清楚，神殿对祁无忧是不是人的判断，其实是很模糊的。

祁无忧可以接受契约者任务，却不能被结算；可以有随身空间，却没有积分账户；可以有生命值体力值，却没有法力值；可以和他组队，却也可以被他当做商品卖掉。

种种异常情况反映出一个结果：即使是神殿也无法断定，祁无忧究竟是不是“人”。

如果不是在这种环境里，祁无忧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陆昂不会干涉，但是在神殿编织出的一个又一个梦境任务里，不被判定为人，就无法拥有技能，也无法获得积分武装自己。

祁无忧再强也有极限，能够一直通关任务提升自己的契约者没有极限。

必须得教祁无忧做人，即使她真的不是，那也要骗过神殿，让神殿认为她就是个人。

陆昂拿了两大盘食物回来，一盘给自己，一盘给祁无忧，不知道是鼓励祁无忧还是自我鼓励：“无忧，吃饱点，一会回去我们谈一谈。”

他得先知道，这名少女，到底是……什么。

祁无忧吃东西的样子大概是她看起来最像人的时候。

别看整个龙脉汤泉走豪华路线，其实餐饮区的食物非常单调，米饭、炒青菜、饮用水，唯一的优点是量大管饱。

陆昂吃了两天炒青菜，已经吃得生无可恋，还能继续吃下去，全靠一些心理安慰：虽然不好吃，但是不花钱，也不必动用空间里的库存。

祁无忧和陆昂刚好相反，少女没有定期进食的习惯，往往是陆昂提醒她要吃点东西保持身体的能量时她才会吃。

无论吃什么，她总是吃得很慢，似乎每一口都是珍馐美味，需要认真品尝。

祁无忧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很可爱，两腮鼓鼓的，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青菜，如果陆昂夹菜给她，她会短暂地看陆昂一眼，然后继续沉浸在吃饭的世界里。

最后，陆昂看着祁无忧的美色填饱肚子。

两人带着4张代金券回到居住区，还得到了关于称号的情报，前途一片大好，陆昂觉得现在正是坦诚交流的好时机。

“无忧，可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到神殿的吗？”陆昂以神殿开始，先说明自己的情况，“我在下班路上救了个小孩，结果自己被车撞了。醒来就在神殿里，让我接受契约做任务。”

祁无忧的回答很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本机执行1796号任务时遭遇想子风暴，上传任务记录后失去意识，与主星中枢部连接中断。恢复意识后，已自动接收任务‘阿贝诺庄园’。”

陆昂问：“你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在哪里吗？”

“记得。”祁无忧回答，“M33星系边缘的小行星带，主星坐标X329,Y768,Z054。”

比不是人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陆昂的思维有些发散，以他浅显的知识所知，太阳系也好，银河系也好，都没有过关于M33的编号。

他试探着问：“无忧，可以告诉我主星的名字吗？”

祁无忧说了一句什么。

特殊的发音方式让陆昂确定那绝对不是汉语也不是英文，他听不懂，只能按照自己听到的部分试图模仿祁无忧的发音：“艾斯……特……里亚？”

艾斯特里亚语是艾斯特里亚星系的通用语，这种语言没有辐射到其他星系，于是陆昂成为第一个尝试理解它的人。

陆昂想要怎么理解，就可以怎么理解。

于是，祁无忧肯定地重复了一遍：“艾斯特里亚。”

850千秒差距，260万光年，E3航天器以最高速度持续飞行2500万年才能抵达的宇宙深处。

R系列机体不具备情感解析能力，祁无忧从被启动的第一天就明白这件事，她和其他1279名R系列人形机体一样，是主星用来执行任务的战斗兵器。

她没有“思乡”的感情。

但在提起这个单词时，她确实从“核”中调用了关于主星的记录，R系列机体的主星聚集区位于马里诺峡谷，落差高度超过10公里的陡峭地貌拥有独特的气候，每次她完成任务之后，来自谷底的风迎接她的回归。

艾斯特里亚主星和本纪行星一样，是单恒星星系。

巨大的恒星在天空的尽头燃烧，以0.3米/分钟的视认速度沉没到可视范围之外，祁无忧曾经在这样的场景中回到马里诺峡谷164次。

根据储存在“核”中的知识储备运算可知，返回艾斯特里亚主星是她无法完成的任务。

看过164次的场景，不会再有看到第165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