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节，徐府处处张灯结彩。积雪未融，走在悠长的回廊下，不经意向外望去，但见皑皑白雪映着廊下朱红的灯笼与绸花，红白交映，恍若仙境。

周氏带着女儿到竹园时，已然迟了。刚进园门，便撞见四夫人杨氏步履匆匆地从另一头赶来。杨氏身上是崭新的胭脂红短袄，下系一条百花刺绣的拽地长裙，梳着时兴的单螺髻，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急色。

杨氏是今年新进门的媳妇，与周氏并不相熟，周氏见她似乎并未瞧见自己，便也省了寒暄，径直携女走向自己的席位。

原来杨氏未出阁时，便听闻徐家规矩重，尤其在老夫人跟前。今日她特特穿了新衣，本想在妆面上也下番功夫，在阖家面前露个脸，谁知丫鬟手生，竟将新学的妆给化毁了。杨氏心疼之余只得让丫鬟匆匆改回日常的式样，紧赶慢赶到了竹园，终究还是迟了半刻。

戏台前已是一派和乐，老夫人、大夫人龙氏、二夫人周氏及各房有头脸的仆妇皆已聚在大堂里，唯独怀胎十月的三夫人李氏未曾来，丫鬟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布菜斟茶，井然有序。

牵着母亲的手，徐柚白一眼便瞧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两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光景。年长些的身量纤秀，梳着飞仙髻，眉如柳叶，目似水杏；年纪稍幼的那位体态丰润，眼眸灵动，正与老夫人说笑。

徐柚白想上前同表姐们说话，又不敢插嘴，憋着正难受。倒是大表姐龙芷嫣先瞧见了她，笑盈盈走过来蹲下身：“小柚子，让姐姐抱抱好不好？”

徐柚白点点头，龙芷嫣便亲昵地搂住她，在她发顶比划几下：“我们柚子长高这样多啦！”说着便想将她像布娃娃般整个儿抱起来。

“嫣丫头慢些！”老夫人看得紧张，不由得站起身，“你会抱孩子吗？”

不会掉下去吧！徐柚白死死搂住表姐的脖颈。周氏见状，忙作势轻责：“柚子，自己下来走。多大了，还要姐姐抱？”又转向两位姑娘笑道，“她小孩子家精力旺，让她自个儿玩去便是。”

徐柚白被放下后，看见龙芷嫣从袖中取出个物事，在她眼前一晃：“瞧，姐姐给你带什么了？”

“戒指！”徐柚白低呼，惊喜极了。那是一枚墨玉戒指，龙芷嫣想替她戴在左手中指上，却有些大了，只得让她握着。

“我替你收着？”周氏问。徐柚白要自己拿着，将小手攥得紧紧的。周氏无奈：“那你自己拿好，可仔细别丢了。”

自己绝对不会弄丢，徐柚白信誓旦旦地点头。

“等你长大些便能戴了，”龙芷嫣轻拍她脑袋，“中午多吃些，下午咱们一道出去玩。”

“你们今日又要往外跑？”老夫人佯嗔，眼里却带着笑，“一个个的，都不肯陪我这老婆子。”

众人说笑间，杨氏已悄悄寻到自家丈夫身旁坐下。四爷徐德清见她来，低声问：“怎的这般迟？”

“莫多话。”杨氏轻斥一句。徐德清自讨没趣，便岔开话头：“罢了。我同你说，二哥昨日领了个孩子回来……”

这话恰好飘进老夫人耳中。她转过头，向次子问道：“达海，你昨日接来的那孩子，就是你朋友那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徐达海忙恭敬答道：“回母亲，是儿子故交则言兄的独子，名唤严溪轩。因并非我徐家血脉，儿子怕扰了母亲的兴致，便未让他前来。”

“这有什么，”老夫人摆摆手，“总归是你要养在跟前的，往后也合该孝顺我们。老二媳妇——”她唤周氏，“去将那孩子带来我瞧瞧。”

吩咐罢，她又拉着长孙的手念叨：“她们都不肯陪我，你呀，合该早些娶房媳妇回来，孝敬祖母……”

周氏起身，正欲往徐柚白的院子去，却被女儿拦住了。

“我也要去。”徐柚白提着略长的簇新裙摆，眼巴巴望着母亲。

地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积雪，周氏牵着徐柚白慢慢走去徐柚白的小院子，与往日不同，人们都到竹园里玩乐去了，清晨的小院显得有几分冷寂。院子门前的几株红梅，映着雪色，别有一番意趣。

周氏在严溪轩房中寻了一圈不见人，正疑惑，徐柚白想起什么，小声提醒：“他定是在我屋里。”

果然，两人在西次间寻到了正埋首看书的严溪轩，他端坐在那张对他而言仍显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因身量未足，整个人几乎要伏到桌面上。男孩一如既往地安静，见周氏进来，立即起身见礼。

“何须这般客气。”周氏忙上前，温温柔柔将他搂近些，“往后见我，再不必如此。这里便是你的家。”

她牵起他的手：“走，同我和你姐姐去园子里玩，那儿有好些好吃的。”

小院墙角的几树红梅正开得热闹，积雪压在虬曲的枝干和殷红的花瓣上。

严溪轩默默跟在周氏与徐柚白身后，一路无言。徐柚白则拽着母亲的手，奶声奶气说着些孩子话。她今日穿了桃红小袄，雪白的罗裙在寒风里轻轻拂动。

被母亲宠着的孩子，才能这样快活罢，严溪轩默默想着。

廊外风雪飘荡，心头也纷乱如麻，正理不出头绪，一张笑盈盈的脸忽地凑到眼前：“你在想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