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尧正低头整理袖中素纸包裹的小刀，未曾听清，只下意识地伸手揽过妹妹的肩膀，将她轻轻搂近身侧，温声道：“怎么了？可是狸奴挠你了？”掌心透过衣衫传来浮云微微的颤抖，浮尧这才低头，借着月光看清妹妹眼中闪烁的、复杂难明的光。

浮尧轻轻勒马，温声问道：“怎么了？若是心里有事，便跟阿姐说，不要总想着一个人担着。”

浮云回过神，温顺的狸奴在怀里轻轻“喵”了一声。她摇摇头，眼中却漾开一丝柔软的笑意，低声道：“没有……不是烦心事。我只是在想，明天爹娘定要穿上我们为他们买的新衣，高高兴兴地在我们面前转上几圈，然后怕是连茶都顾不上喝，就要跑到隔壁张婶家炫耀去了。”

浮尧听了，也不由莞尔。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生动鲜活的场景：爹提着衣摆，故作稳重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

娘则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状若无意地提起：“这是云儿挑的料子，尧儿亲自选的款式。”话音还未落，脚步已朝着邻家院子迈去。

“说不定，”浮云继续说道，声音里含着笑意，“爹还要特意走到巷口，遇上熟人就停下，抬手理理根本不需要理的衣襟。娘则在一旁，嘴上说着：“孩子胡乱买的，非让我们穿，我说不穿，可已经付了银钱”，眼里却亮晶晶的，藏也藏不住。”

浮尧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柔和：“让他们炫耀去。你我能让他们有这样炫耀的由头，是好事。”

“就像这刀，打好磨亮了，自然该让人看见它的光。爹娘心里暖，面上有光，我们看着，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回到家时，屋里还亮着灯。爹娘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迎了出来，爹爹笑呵呵地接过缰绳，一边拴马一边念叨“回来就好”。

娘则忙忙地上前帮着取下随身的小包，嘴里轻声问：“饿不饿？灶上温着肉饼，还热乎呢。”

姐妹俩被催着进了屋，果然见桌上摆好了两个肉饼，切好的西瓜，旁边还配了一碟酱瓜。

虽只是简单夜宵，浮尧与浮云还是顺从地坐下，各吃了小半碗。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好，待二人先后洗漱完毕，浮云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就溜进了姐姐屋里。

浮尧正倚在床边就着灯影看书，见妹妹进来，也不意外，只往里挪了挪。浮云钻进被窝，很自然地挨着姐姐躺下，连怀里那只跟过来的狸奴也蜷在她枕边，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

浮尧看着身旁浮云睡得正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她微微一笑，将手中书卷轻轻合拢放在床边矮柜上，自己也躺了下来，才刚拉好被角，便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娘亲熟悉的轻唤：“云儿？怎么屋里没人？”

浮尧闻声起身，怕惊扰了妹妹，只披了件外衫便走去开门。门扉轻启，暖黄的灯光从娘亲手中的灯笼里漾出来，映着她关切的脸。“娘，”浮尧压低了声音，朝屋内微微侧首，“浮云在我这儿呢，已经睡着了。”

娘提着灯笼朝里望了一眼，只见浮云偎在姐姐被中，半张小脸掩在阴影里，呼吸匀净，枕边的狸奴也团成一团，睡得安稳。

娘眼里泛起温和了然的笑意，轻声道：“这丫头，果然又溜到你这儿来了。”

她没进屋，只将灯笼稍稍举高些，灯光柔柔地漫过门槛，“那便让她在这儿睡吧，夜里凉，你俩盖好被子。”

浮尧点头：“娘也早点歇着。”

娘轻声应了，提着灯转身，浮尧合上门，回到床边，看了一眼浮云酣眠的侧脸，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吹熄了灯，在她身旁躺下。

爹在屋里等不及明天，趁着油灯还亮，便悄悄将新衣从包裹取出，就着昏黄的光线仔细换上。

新衣的料子厚实柔软，针脚细密匀整，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对着模糊的铜镜左转右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眼角的细纹也舒展。

窗外月色清朗，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爹在镜前站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合身，越看越满心欢喜，索性不脱了，就这样穿着新衣在床边坐下，想着明日一早要去隔壁张婶家走一趟，该说什么呢？得自然些，不能显得太刻意……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身子不自觉地往床头靠去，竟就这样穿着新衣睡着了。

油灯静静燃着，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他呼吸渐匀，一只手还搭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