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之前和阿宽交集不多,总觉得他神神秘秘的,每每到了片场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统共说不上几句话。今天才发现,这人嘴最毒。
“小心烫。”陆时深把她的自嗨锅盖子掀开,插好筷子,又在她手边放了包无香抽纸。
“谢谢陆老师。”
“这又不是在组里,还叫老师。”陆时深似乎对她的称呼有些不满。
“就是。”何维不知死活地凑过来,“叫什么老师,叫老陆——实在不行,老六也行。”
“吃你的。”陆时深照头就是一巴掌。
“该。”阿宽说。
饭后,大熊拿出提前备好的袋子,把垃圾扎得严严实实,码进后备箱。
人一吃饱了就犯困。大熊、阿宽、何维都回车里打盹去了。
“你也上车睡会儿吧。”陆时深看着她,“起这么早,不困吗?”
在车里睡吗?和那天一样?
虽然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近了很多,但毕竟……
“我想去周围走走。”
“我陪你。”
“不用,你去睡吧。”
“我也想看看风景。”
这荒郊野岭的,要是走丢了,可真不好找。他哪敢让她一个人瞎溜达。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上的小路往上走。陆时深怕她脚还没好利索,一直不由分说地握着她的手臂,给她当拐。
“累不累?歇会儿?”
感觉到手里那条胳膊似乎有些吃力,他顿住步子。
“好。”林晚星站定,缓了几口气“我们一会儿回去吧。走不动了,这小路好像总也没有尽头。”
“你要还想去前面看看,我就拉着你一直走。挺好的。”
这话里有话的,她不知道怎么接。
“不想了,这一段已经很好看了。”
陆时深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等两人回到车边,阿宽和大熊正靠在车上喝水。
“陆哥没睡会儿?”
“睡不着。”他松开握了一路的那截纤细手臂,“何维还没起?”
“他又不开车,起不起的,有什么用。”阿宽语气里带着嫌弃。
“走吧,该返程了。”阿宽绕到主驾驶。
“我给你开车吧陆哥。你休息会儿。”大熊看陆时深开了一天的车,担心他累着。
“不用,你陪着阿宽吧。何维睡得指望不上。”
“那你累了就和我换。”
“好。”
说罢,他领着林晚星上了车。
太阳逐渐偏西,山道被照得发白。前车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光里浮浮沉沉。
林晚星很靠后的坐着,观察着陆时深的表情,总觉得他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像遇到了什么难事。
“困了就睡,到了我喊你。”他语气温温的。
“不困”她小声嘟囔“我睡觉姿势不好看。”
他笑:“又不是没见过。”
她噎住,把脸转向窗外, “但是你开车,我睡觉,会有负罪感。”
“是我自愿,你不需要有负担。”那种自然的语气,好像本该如此。
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风景,陆时深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难藏温柔。
晚上八点多,一行人才到了镇上。说是镇,不过临街一排土墙平房,葡萄架从院墙里翻出来,藤蔓上挂着将熟的绿珠子,在暮色里一嘟噜一嘟噜地垂着。
何维挑的馆子,招牌白底红字,写着一行弯弯曲曲的民族文字。
“前两天新进组的阿城推荐的。”何维掀开门帘,“拌面一绝。”
门帘一掀,馕坑的热气混着孜然和羊油的香,扑了满脸。
店面不大,是从主屋延出来的,够摆三四张长条桌,收拾的也干净。老板娘系着围裙迎出来,嗓门跟炉火一样旺。
陆时深看了一眼单薄的菜单:“过油肉拌面,五份。烤包子,十个。再要个果仁酸奶。”
何维眉毛刚挑起来,桌下就挨了一脚。
茶水先上来。老板娘拎着铜壶挨桌斟茶,目光在林晚星和陆时深身上打了个来回。
“你们小两口,”她笑出一口白牙,“打哪儿来耍?”
林晚星茶刚送到嘴里,闻言差点呛住:“不、不是——”
两个字,还没有一碗茶的声音大。
“不是什么?”老板娘把烤包子往桌上一放,眼皮一撩,“哦,还没结婚呐。”
林晚星赶忙摇手,老板当她是害羞,把陆时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满般配的。”
桌上静了一瞬。
林晚星怯怯的给陆时深递了个眼神,等着他解释。
身边的人慢条斯理地烫着碗,把涮好的那只推到她面前,只和老板娘说了声谢谢。
坐在桌对面的三位哥聚在一坨肩并肩的,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贼光。
林晚星皱着眉在三人脸上抹了一遍,默默低头喝着热茶。
餐馆只有一个灶眼,面上的很慢,等吃完天已经擦黑了。
一行人继续往回赶路。车灯劈开两道光柱,草甸、毡房、雪山,一样一样退进夜里。
林晚星一上车就若有所思的,老板娘那句“你们小两口”,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过。她拿余光去瞟驾驶座上的人——人家握着方向盘,神色如常,好像那一桌的尴尬,只烫着她一个人。
“在想什么。”
“没什么。”
“老板娘那句话?”
原来他知道!或者注意到这句话不合适。她手指抠着安全带,半天没出声。
“没有,反正也不认识你,误会就会误了。”
“误会什么了。”
“误会我们……的关系。”
“嗯。”他应了一声,带着点笑意。车里静了一会儿。
“今天拍的照片,”他忽然又开口,“发给陈医生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没有。”
“以前不是很有分享欲。”他看着前面的路,“食堂出个新菜,都要发。”
她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的海拔,我只需要稍微低头。”他顿了顿,“也不是有意要看的。”
“你眼神还怪好的。”
说完她突然想到她的置顶聊天!是月亮!那他是不是也看见了?!
“你,你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陆时深不解,看了她一眼“比如?”
看他神情,应该是没看到。
“没什么。”
前方一个弯道。他打着方向,不紧不慢,心里斟酌着怎么问出口。
“你和陈医生,吵架了?”他其实心里清楚。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低,“没吵架。就是,突然不知道怎么相处了。感觉耽误了他很久。”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些话,她本来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
他看着前面的路,思量了一会。
“你是指他爱你这件事?”
林晚星猛的回头诧异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给你说了?”
“很明显啊。”他可是我的情敌。
“怎么明显了?”
林晚星不解,他们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相处的。怎么突然就变味了。
“细节。下意识的偏爱和惦记。可能你们相处的时间太久,所以那些细节成了习惯,没有被你注意到。”
林晚星怔了怔,她好像真的从从未注意过这些。
车厢里静了很久。
“你说的对。看来我确实耽误他很久。”
“这不叫耽误,爱不该被权衡利弊。”他说的很认真,带着自述的口吻。“情出自愿,不谈亏欠。”
后来,她的呼吸声渐渐匀。他偏头看了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把空调风量调小,车速放慢。
前车的尾灯在山路尽头忽隐忽现。
他心里清楚,她给自己画了圈,自己固执的守在圈里。硬闯不得,越推越紧。
所以他就守在圈外,一寸一寸地引。引她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多记住他一点点。
直到她肯自己走出来。
他想起她说,这条路好像总也没有尽头。
那挺好。
陈景用了十几年,换来一句山高水长。
他不要山高水长。
他就想让这条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