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拉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八月的风迎面吹过来。
这里的风和他待了快两年的晚江完全不同。
晚江靠江,空气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湿冷。
砚宁的风偏干爽温润,带着南方小县城独有的味道,有被太阳晒透的稻田青草气,有路边桂花未开花苞淡淡的甜香,还混着家家户户做饭的烟火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他站在站台深呼吸一口气,浑身彻底放松下来。
前几日在晚江积攒的紧绷和疲惫,在这里慢慢消散。
他推上行李箱拉杆,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关。
南关站在出站口台阶上,正四处看着周围。他穿浅灰色短袖,外搭一件薄防晒衬衫,收拾得比平时规整一点,不算过分正式,恰到好处。
他目光扫过站前广场,广场不大,几排老桂花树长势茂密,枝头藏着细碎花苞,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时浓时淡。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层次清晰。近处白墙灰瓦的老房和新式住宅楼交错排布,几条老街穿插其中,巷口竹竿上还晾着家常衣物。
整座小城沐浴在午后阳光里,安静松弛,节奏缓慢。
“怎么样?”云忱偏头看他,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小地方,比不了你家。”
南关看着他紧张又期待认可的样子,淡淡开口:“我家门口,没有这么多桂花树。”
云忱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这里更好。耳尖瞬间泛红,低头拉着行李箱快步往前走,没接话,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高铁站离家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
车子穿过城区,路边的新房都保留着本地白墙灰瓦的特色,没有千篇一律的楼盘样式。
街道不宽,两侧香樟枝叶繁茂,遮住大半阳光,光斑落在路面上,随风晃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电动车慢悠悠驶过,车后座载着买菜的大人或是拿着冰棍的小孩。
云忱趴在车窗边,看着一路熟悉的街景,安静下来。
他认出了小时候常买贴纸的报刊亭、翻新招牌却没变位置的早餐店,还有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一切都和记忆里重合,又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南关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跟着他的视线安静看窗外的风景,默默记着他长大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深褐色院门半敞着,门缝里能看见院里开得热烈的栀子花,白花绿叶,格外鲜活。
云忱下车,站在院门前停顿几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南关。
南关已经站定,行李箱放在脚边,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云忱抬手推开院门。
院里的景致比他记忆里更茂盛。靠墙的枇杷树长势茁壮,树冠宽大,遮住院里大片阴凉。栀子花簇拥盛放,香气浓郁柔和,混着泥土青草的味道。
墙角葡萄架爬满藤蔓,挂满一串串半熟的青葡萄,带着淡淡的红边,随风轻晃。石桌上摆着蒲扇和半杯凉茶,杯口留着水渍,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乘凉。
云忱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头温热。这时屋门被推开,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
老人八十三岁,白发梳得整齐利落,挽成一个小发髻。
她穿着浅灰色对襟短袖,腰板挺直,步伐稳健。
看见云忱的瞬间,奶奶立刻笑了,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忱忱回来了。”她语气温和沉稳,像是早早就在等着他回来。
云忱走上前,微微俯身,是他从小到大和奶奶相处的习惯距离。
奶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
随即目光落在南关身上,打量得认真平和,没有审视和疏离。
南关站在枇杷树荫下,身姿端正。他上前两步,微微欠身,礼貌开口:“奶奶好。”
奶奶静静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记住这个年轻人的模样,随即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认可:“不胖不瘦,看着挺稳当的。”
“谢谢奶奶。”南关认真应声。
云忱站在一旁,悬着的心安稳了大半。
这时父亲云渐盛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松松垮垮系在身后。
他身形清瘦,眉眼和云忱十分相似,温和疏离,看着比同龄人年轻。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南关,简单打量过后,淡淡开口:“来了?”
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冷淡。云忱看见他转身回厨房时,悄悄收紧了围裙带子,也看清了他食指关节那道陈旧的刀疤。
那是小时候自己打碎玻璃杯,父亲收拾碎片时留下的。
他转头看向南关,看见奶奶正和他聊院里枇杷树的来历,南关侧耳认真听着,偶尔轻声应声,耐心又踏实。
云忱心头更暖。
晚饭是云渐盛亲手做的。手擀葱油拌面筋道入味,葱油透亮,裹满每一根面条,撒着芝麻葱花。
红烧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酱汁浓郁。清炒藕片薄脆清甜,番茄蛋汤鲜爽清淡,家常却格外可口。
四人围坐在老旧木桌旁吃饭,桌面干净整洁。
饭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窗外夏蝉的鸣响渐渐减弱,傍晚的凉意慢慢漫进院子。
云渐盛话不多,是典型不善言辞的父辈模样。
他用公筷自然地给云忱和南关夹菜,动作随意自然,不说客套话,夹完菜就低头自顾吃饭。
南关看着碗里的排骨,轻声道:“谢谢叔叔,很好吃。”
云渐盛的筷子顿了一瞬,淡淡应了一声“嗯”。
云忱看得清楚,父亲被饭碗挡住的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饭后,云渐盛放下茶杯,看向南关:“你跟我去一趟阳台。”
云忱下意识起身想跟上,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示意他坐下。
他只好乖乖坐回原位,看着父亲先走出去,南关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抚意味明显,随后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剩云忱和奶奶。
奶奶安静看着戏曲节目,云忱透过玻璃门,看着阳台上两个模糊的身影。
暮色渐沉,天色从橘色慢慢变成灰蓝,晚风带着茉莉花香一阵阵飘进来。
阳台上,云渐盛靠着栏杆,看着院内昏暗下来的景致,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忱忱他妈走得早,他三岁就没了母亲,是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南关安静站在一旁,认真倾听,没有插话,也没有说客套的安慰话。
“他从小胆子小,受了委屈也不说,只会自己憋着。长大了懂事,不管是开店、做调香,还是搬去晚江,都是自己做好决定再告诉我。”
云渐盛语速平缓,像是在细数多年的心结,随即转头看向南关,目光郑重:“他愿意带你回来,说明你对他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