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半。
马车终于行到了平山山脚。
常无为分出几日干粮装在马鞍两侧的褡裢,他揉了一把常生的头,朝着温谨拱手道:“这几日便有劳温姑娘照顾常生了。”
风卷起半侧垂落的皂纱,里头的面容清晰可见。
温谨抿了抿唇,颊边两个酒窝深陷下去,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化成一句。“一路平安。”
马蹄声逐渐远去,她握着常生的手,拉着缰绳,顺着山道慢慢往上。才过转角,就远远瞧见对面小山峰上那露出的绿瓦青檐。刚下过一场淅沥小雨的山峰笼罩一阵云雾,似梦似幻。
山洞前的枯藤早已焕了新生,蓬满的绿叶将那洞口堵的严严实实。穿过山洞,再往上走,便是长满青苔的石阶了。到了这里,马车已然不能再上,温谨和常生废了半天,才将那些东西全都搬了上去。
那间破落庙宇矗立在小道尽头,一如她头一次见的那样,只是多了些夏日生机。
她原以为不会再回到这里,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绕回来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往下扯了几下。
“常生?”温谨看他有所触动,蹲下身,与他平视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啊…阿言……阿言……”
常生张了张嘴,半天也只说得出个名字来,就像咿呀学语的稚儿一样,想说的太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但说不出口的话,又怎么能传达给别人呢?
他急得赤头白脸,不住地敲头,妄图能敲醒那个混沌的脑袋,破开一道口子。温谨连忙抱住他:“不想了,咱们不想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失控的常生,温谨牵过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失落的荒祠,正如许多年前,他也牵着她的手,走向新葺的祭祠。
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响,传来空灵的声音,像是在欢迎他们回家。
顺着步道一直往内,很快就看到了之前庙外立的那尊三人高的神像,脖颈位置还系着当时的斗篷。也直到积雪消融的这时候,温谨才发现这里的石板要比他们走过的香道要高上不少,而在那石板上刻画着许多细密的浅槽,约莫半指宽,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槽底的暗褐渍印清晰可见。
她一路追着线条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了神像的脚底。那基底似乎是由一整块汉白玉雕成的一个正圆,周围的玄色石板围绕着它。
就像一个,一个……
温谨下垂的目光在常生的头巾上顿住了,那后脑勺的系扣上,画着一个太极的图案。那黑白鱼眼就这么明晃晃地落在她的眼里。
她猛地朝另一边跑过去,十来步后终于看到一圈汉白玉石板中央镶嵌着半颗浑圆的玄色磐石,周围碎石堆叠,断面处还静静侧卧着一张爬满青苔的悲悯的脸,与那站立着的石像遥遥相对。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天分明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豆大的雨珠就已经砸在人身上了。
温谨来不及细想,跑过去拽着常生先进了殿里,又勒令他不准出来,自己急匆匆地跑出去将那堆物资拖回来,堆放在干燥的角落里。
等做完这一切,回头发现常生又不见了。她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掀开那供桌下的桌围,人果然安安静静地抱膝坐在那里。
她正准备伸手将常生拉出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干脆将那碍眼的帷帽掀了放在供桌上,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殿内雨丝绵绵,微凉的风撞开半敞的门,露出怎么也看不到尽头的青山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上头没写多少字,但这是她从永巷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其余的,都在那场爆炸以及随后的大火中化为灰烬,就地掩埋了。
正对着她的那一面,用炭笔只写了一句话。
这是她在永巷读完的最后一本书上的最后一页,她将它撕了出来。如今,在这空旷的大殿内,在这没有人会回答她的庙宇内,她一字一句轻声地念了出来。
“你觉得,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呢?是一本书,还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是那个人留给她的问题。
她将下巴靠在膝盖上,一旁的常生不知何时静静地靠着她肩膀,良久,他耳朵动了动,旁边传来温谨的低语。
“你分明那时已经告诉过我答案了,但我却没意识到,”她自嘲一笑,“那么多人那么多的不可控行为和意识,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一本书呢?”
她手指微动,指腹摸上那粗糙不平的纸,突然想起她刚到永巷的那夜。
那时她在昶春殿的主殿前,背靠着大门蹲坐,惴惴不安地等着那个神秘黑衣人的出现。不知过了多久,风慢慢停了,她听到一声似有若无地猫叫,紧接着是搬动东西的声音,一个人影突然从荒草中冒出来,闯入她的视线。
那人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凭肉眼和声音推测出是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女生。等进了昶春殿内,她看清面容的那刻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