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的春天，洛京城里的积雪早化尽了，护城河两岸的垂柳抽出新芽，远远望去如同一层淡绿色的薄烟。街巷间的卖花担子又出来了，挑着各色时令花卉，一路吆喝着穿过长街。空气里有一种微微的潮润，混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叫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沈令仪坐在凤仪宫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看着窗外那株老海棠发了新叶。她穿了一件素净的鹅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连耳坠都没戴。当了快一年的皇后，她依然不太习惯那些繁复的冠饰，每次戴上九龙四凤冠，她都觉得自己的脖子在做负重训练。

“娘娘，”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碗，“陛下刚用了早膳，说想出去走走。”

沈令仪放下茶盏，笑了一笑：“他说想去哪里玩了？”

“陛下没明说，就是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还问奴婢，外头的花开了没有。”

沈令仪心里微微一动，她转头看向窗外。春光大好，阳光暖而不烈，风里隐隐约约带着香气。

“去备车吧，”她说，“去净慈寺。”

小宫女应了一声，快步退下了。

承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小脸白净圆润，眼睛又黑又亮。看见沈令仪出来，他立刻跑过来，仰着头问：“母后，我们今天去哪里？”

“去净慈寺。”沈令仪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听说那边的花开了。”

“什么花？”

“茉莉。”

承煦高兴地跳了一下，拉着沈令仪的手就往宫门方向走，萧珩也下了早朝直接等着了。沈令仪被他拽着，步子不由得快了起来，身后的宫女太监们赶紧跟上，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城。

从洛京城到净慈寺，走官道大约半个时辰。马车沿着洛水北岸缓缓前行，车窗外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春日长卷。河面上的冰早已化尽，碧水悠悠，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在远处的沙洲上落下。岸边的田野里，农人已经开始翻地了，黄牛拖着犁铧，在褐色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整齐的沟垄。有几个小孩子在田埂上放风筝，纸鸢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不太稳定的蝴蝶。

承煦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母后你看，好大的鸟！”“那个风筝是鱼形状的！”“牛在耕地，它累不累呀？”

沈令仪一一回答他的问题，心里却渐渐安静下来。这条去净慈寺的路，她走过不止一次了。如今家人相伴在侧，车窗外是太平盛世的春景。这中间隔了多少事，多少年。

萧珩在一旁伸手摸了摸承煦的头，说：“快了，马上就到了。”

净慈寺坐落在洛京城东南的一座小山上，不算高，但林木清幽，古刹庄严。寺院的山门朝北开，门前两棵老银杏树，据说是前朝时候种的，已有百年树龄。沈令仪每次来这里，都觉得这座寺庙有一种奇特的气质。

寺院的主持慧空大师已经带着几个僧人在山门前迎候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面目慈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沈令仪下了马车，承煦也跟着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陛下和皇后驾临，老衲有失远迎。”慧空大师合十行礼。

“大师不必多礼。”萧珩微微颔首，“今日是私访，不是朝拜，大师不必拘礼。”

慧空大师笑了笑，目光落在承煦身上：“这便是承煦殿下吧？生得真好，眉目清朗，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承煦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沈令仪忍住笑，说：“大师，我想去后面看看。”

慧空大师点了点头，侧身让路：“陛下、娘娘请便。那片花田，去年冬天修剪过一次，今年春天长得格外好。陛下当初亲手栽下的那些苗，如今已经成了一片了。”

沈令仪心里微微一颤，没说什么，牵着萧珩的手，绕过正殿，往后山走去。

路过后殿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口古井。井台上的青苔又绿了一层，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甘露泉”三个字。绕过一道青石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铺展在山坡上的白色花海。

不是三三两两地开，是铺天盖地地开，密密匝匝地开，轰轰烈烈地开。从山坡的半腰一直蔓延到山脚下，目之所及，全是洁白的花朵。每一朵茉莉都不大，五六片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嫩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绿叶之间。

沈令仪站在花田的边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萧珩在她旁边耳语一句。

“喜欢，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有一小片，现在都数不清了。”

“去年冬天又补了一批，慧空大师说这片坡地适合茉莉，今年春天就发成这个样子了。”萧珩解释道。

“哇——”承煦从沈令仪身后探出头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母后，好多花！好香的茉莉！”

“是呀，好多花，去玩吧，但别踩坏了花苗。”

承煦欢呼一声，撒开腿就跑了进去。

萧珩和沈令仪则是缓步走进花田，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深处走。两边的茉莉花丛齐腰高，白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会不会觉得日子过得很快？”萧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