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倒台并没有像夜昙预期的那样迅速平息朝局的动荡。相反,它像一块砸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浪一波高过一波——那些曾经依附太后的势力,在群龙无首的恐慌中开始慌不择路地反击。
首先发难的是御史台。三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滥用职权、构陷国母",要求皇帝彻查陆远与夜昙之间的关系。其次,户部的一名侍郎突然公开了几份文书,试图证明暗账抄本中的部分记录是伪造的——那几份文书虽然很快被刑部鉴定为伪证,但流言已经传了出去。京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一切都是摄政王萧衍策划的阴谋,太后是被冤枉的。"
夜昙坐在夜行商号后院中,将这三条消息逐一听完。她靠回椅背,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她不担心那些弹劾和流言——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皇帝在软禁太后之后一直没有公开表态。没有宣布废除太后的尊号,没有公布那封伪造信的调查结果,没有对朝臣说明太后到底犯了什么事。他只是在沉默中把母亲关了起来,然后等着风暴自己过去。
这份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危险。因为沉默意味着犹豫——而犹豫意味着太后还有翻盘的可能。她必须让皇帝不再沉默。
她在当夜写了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皇帝的,是写给一个人的——前朝的一位退休老臣,太傅周崇文。这位周太傅是先帝的老师、当今皇帝的老师,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虽然早已致仕在家颐养天年,但他的话在皇帝心中仍然有着重要份量。更重要的是,周太傅的女儿,在二十年前那场宫变中嫁入了张家——而张家的家主,正是那位宠妃的兄长。
夜昙在信封上落笔写下"周太傅亲启"五个字。信的内容她很早之前就写好了,只是一直没有送出。现在时机到了。
当夜,信被送到了周府。
第二天一早,周崇文入宫求见皇帝。他在御书房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和皇帝说了什么。但在他离开后不久,宫中传出了一道旨意——太后即日起迁出慈宁宫,移居北苑静养。非召不得入宫。所有对外通信一律由锦衣卫代为收发。
北苑是皇家别苑,名义上是静养的好地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实就是变相流放。皇帝终于做出了他的选择。他选择了老师的话,选择了那封由暗账而起的举报信中的证据链条。
夜行商号后院中,夜昙坐在石凳上,听完老陈的转述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那陆远呢?弹劾他的事——皇帝怎么说?"
"皇帝没有追究陆远。"老陈说,"但也没有公开为他正名。只是把那三份弹劾奏折留中不发。"
夜昙点了点头。留中不发——这是皇帝惯用的方式。不肯定也不否定,不奖赏也不惩罚,让事情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淡化。她没有再多问,垂下目光望着掌心中那枚暗红色印章——桂花与短刀的图案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