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弛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未来几天冰岛南部的天气预报,晴天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十。
越明澜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
云棹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越明澜带了两个。其中半个放着他自己的日用品和衣物,另外一个半装满了这趟浪漫极光之旅可能用到的所有道具。
全是冯冉精心挑选。
“你是去旅行,还是去逃难。”云棹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问。
“有备无患。”越明澜心虚移开视线,“全都有用的。”
飞机准点起飞。云棹靠着舷窗,看着被水路分割的江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紧张吗?”越明澜问。
“不会。”云棹转过头看他,“你呢?”
“紧张。”越明澜老实承认,“怕天气不好,怕看不到极光。考卷是老天爷出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云棹笑笑,翻出眼罩扣在脸上,没一会儿就陷入均匀平稳的呼吸中。
越明澜看了片刻,然后小心地把盖在自己腿上的毛毯取下来,轻轻搭在云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机舱内的灯光亮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机长接到地面通知,我们需要进行预防性安全检查。请您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保持冷静。”
机舱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探头张望,有人问空乘发生了什么,但空乘只是微笑着重复“预防性检查”。
云棹被灯光和广播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不知道。”越明澜尽量稳住声线,心里却有些没底,“可能是例行检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因为飞机开始减速,随后机身倾斜,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形。
他们开始盘旋。接着,舷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
“飞机在放油!”有人惊呼。
恐慌瞬间淹没了机舱里的议论声。坐在靠窗位置的乘客注意到机翼下方喷出一道白色的雾状长带。
“各位旅客,请不要惊慌。机长正在与地面协调,我们将在空中等待进一步指示。请您务必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广播里的声音还没落下,越明澜突然听到斜后方的一位外国老人开始用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念叨,似乎是在祈祷。
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还有人向空乘借笔和纸,语无伦次说自己想写点什么。
此时此刻,越明澜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赵柯这个乌鸦嘴!
“你在想什么?”云棹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越明澜脱口而出:“等回去,要把赵柯揍一顿。”
云棹沉默了一瞬,不可思议道:“这种生死关头,你在想赵柯?”
越明澜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连忙缓声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你还以为自己是世界唯一主角吗?地球绕着你转。”云棹被逗乐了。
越明澜话头一噎,茫然眨了眨眼。
云棹垂下眼眸:“抱歉,我说话太难听了。”
“我不会让你比我先出事。”越明澜恢复平静,紧紧握住云棹的手,“别害怕。”
“我没害怕。”云棹说,“听到祷告的时候,我刚刚想了很多人——哥哥,嫂子,小侄女,朋友们,还有寄养在谢晋文那里的撞撞。我想了这么多人,但是好像没什么机会和他们说话。现在,能和我说说话的只有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挺好的。总比跟上帝说话强。”
“……对不起。”越明澜看着云棹平静的表情,心中愈发忐忑。
“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缠着你,逼着你,”越明澜声线沙哑,“你本来不用出现在这里,遇到这这种事……”
“是我自己选择的。”云棹摇头道,“我人生中关于你的所有选择,不论是当初和你在一起,后来分开,还是现在又想和你再试试,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用抱歉。”
越明澜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从离婚到现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我会更早学会做饭,更早和你一起养一只小狗,更早学会照顾你,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云棹安静看着他。覆盖住自己手背的掌心很温暖,却一直在颤抖。
“是我辜负真心。”越明澜继续说,“老天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那就我一个人受着就行,但是我拖累你……”
“我们的天平已经恢复平衡了。”云棹说,“没有什么需要你用生命来偿还。”
越明澜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来不及反应:“啊?”
“我也不想比你死得晚。”云棹撇了撇嘴,“多难收拾,怪吓人的。你不许比我死得早。”
越明澜表情一片空白:“啊。”
云棹巴拉下眼罩,催促道:“别瞎想,睡觉。”
越明澜木木地看着他。
云棹大半张脸被眼罩盖住,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点唇角。他的唇形一直很有特点,近看时似乎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在笑一样。让人特别想——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酥痒。
是云棹曲起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睡觉。”云棹瓮声瓮气道,声线里的困意浓郁。
手心里的那点力道,就像是落进无尽深海的一点水珠,却一下就平息了所有汹涌浪潮。
越明澜想,如果这是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很圆满。
就好像两个人还是伴侣关系时,一个平常的夜晚,云棹被他弄得烦了,困意上头,翻个身催道:睡觉。
他握紧那只手,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