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夜第一次自己出门,是在搬到拐子巷的第五天。
起因很简单——陆沉出门修钟之前数了数钱,发现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阿雀的病快好了,饭量见长,存的烤饼只够吃两天;封泥用完了,得买新的;苏眠夜没有换洗衣服,身上那件旧外套洗了三次已经开始掉线头;阁楼的窗户漏风,晚上冷,得糊窗纸。
他列了个单子,把该买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字写得潦草,是他在第七街区跟着老郑学的,够用但不好看。
"阿雀,"他把钱袋和单子递给阿雀,"你带着她去东市买。"
"我?"阿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胳膊还没好利索呢!"
"没让你拎东西。你带着她认路,教她怎么买。"
"哦——"阿雀拖长了声音,眼睛在陆沉和苏眠夜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陆沉哥,你让白发姐姐自己出门,不怕她走丢啊?"
"她丢不了。"陆沉看了苏眠夜一眼。苏眠夜站在门口,墨镜戴好了,头发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攥着他昨天给她买的那个布袋子——蓝色的,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钟,是她自己挑的。
"她看一眼路就能记住。"陆沉说,"我不放心的是你。"
"凭什么不放心我啊!"
"你上回在第七街区买饼,被人多收了一倍的钱。"
"那是因为他欺负我小孩!"
"所以你带着她,别让人把她坑了。"陆沉顿了顿,把钱袋里的钱数了数,留了二百给她们,剩下的揣进自己兜里当买封泥的钱,"记住了,讲价。不要他说多少就给多少。"
"知道了知道了,"阿雀把钱袋抢过去挂在脖子上,拽着苏眠夜的袖子往外走,"白发姐姐我们走!让你看看什么叫第五街区砍价女王!"
苏眠夜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另一只手别着修钟工具袋。他看见她回头,说了句:"别走太远。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嗯。"
她点了点头,跟着阿雀下了楼。
拐子巷口的阳光是灰黄色的,照在身上不暖,但也不冷。苏眠夜走在阿雀旁边,脚步放得很慢——她在模仿街上人的走法。第五街区的人走路跟永夜区不一样,跟第七街区也不一样。这里的人走得快,肩膀往里收,眼睛不看人,盯着前面或者脚底下,像怕被人撞又像怕撞别人。
她试着把肩膀收了收,膝盖弯得多一些,步子放小一点。
"白发姐姐你学我走路干嘛?"阿雀歪头看她。
"陆沉说出门要像普通人。"苏眠夜说。
"哦,对哦,不能让人看出来你……嗯,那个。"阿雀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眼睛,"你墨镜别摘啊。"
"知道。"
东市比她们住的拐子巷热闹十倍。街道两侧全是摊子和铺面,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修钟的工具、黑市的药、甚至还有卖笼子里关着的畸变体幼崽的(阿雀说那是给某些变态富人当宠物养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狗叫、孩子哭、不知道哪个铺子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像一锅开了的粥。
苏眠夜走在人群里,头微微偏着。她不是在看东西,她是在"听"时间——每个摊子上的东西都带着各自的时间痕迹,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是从永夜区里捡出来的旧货,时间被扭曲过,发出一种她很熟悉的嗡鸣。
"先买吃的。"阿雀拉着她到一个粮食摊前,摊子上摆着各种杂粮和烤饼。阿雀指着烤饼问:"这个多少钱一个?"
"五个时间币。"摊主是个胖女人,眼皮都没抬。
"五个?你抢钱啊!上回我买才三个!"
"三个是上周的价了,小姑娘。灰烬涨价了你不知道?这两天钟塔封了南路口子,粮运不进来,涨价了。"
"四个!四个我们买五个!"
"四个半,不能再少了。"
"四个!不然我们去别家!"阿雀拽着苏眠夜假装要走。
"行行行四个就四个!"胖女人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这么会砍价。"
阿雀得意地回头冲苏眠夜挤了挤眼,付了钱,把五个烤饼塞进布袋子里。
"看见没?"阿雀一边走一边传授经验,"讲价就是要狠。他说多少你先砍一半,然后慢慢加。他要是不卖你就走,他一急就卖了。"
苏眠夜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下来。
接下来买窗纸,阿雀讲价讲得唾沫横飞,从十五个时间币讲到了十个。买粗盐,从八个讲到五个。阿雀越砍越起劲,挽着袖子像在打仗,把陆沉列的单子上的东西一个一个买回来。
苏眠夜跟在她后面,提着东西,安安静静地看。她看阿雀跟小贩唾沫横飞地砍价,看周围的人讨价还价,看有人吵起来有人笑。这些东西她以前都没见过——在永夜区里没有人买东西,没有钱,没有讨价还价。那里只有存在的东西和不存在的东西,想要就去拿,拿得到就拿,拿不到就算了。
她在想,人类真奇怪。一块烤饼值多少个金属片,一张纸值多少个金属片,这些是怎么定的?谁定的?为什么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接下来给你买衣服。"阿雀拉着她钻进一个卖旧衣的铺子,"你那件外套都快烂了,陆沉哥让我给你挑件新的。"
铺子里挂满了旧衣服,什么颜色都有,大部分是深色的——末世的人不爱穿浅色,脏了太明显。阿雀翻了半天,挑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料子比她身上那件厚实,帽子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这件怎么样?"
苏眠夜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比她身上的软,里面有一层薄绒。她把外套穿上,大小刚好——阿雀的眼力很准。
"多少钱?"阿雀问摊主。
"五十。"
"五十?你这件衣服领口都磨破了!三十!"
"三十五,最低了。"
"三十二!"
"行吧行吧,三十二拿走。"
阿雀得意洋洋地付了钱。苏眠夜穿着新外套站在铺子角落的一块破镜子前照了照——镜子是裂的,照出来人是两半的。她把帽子拉起来,又放下去,侧过身看了看。
她觉得这件衣服比身上那件暖。
"好看好看!"阿雀拍着手,"白发姐姐你穿什么都好看!走吧,就剩最后一样了——"
阿雀低头看单子:"线,缝衣服的线。买完咱们就回去。"
卖线的摊子在市场最里面,要穿过一整条杂货街。苏眠夜跟在阿雀后面走,路过一个摊子的时候她脚步停了。
那是一个钟表摊。
一张旧木板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旧钟表——挂钟、座钟、怀表、手表,有的完整有的缺了零件,铜锈斑斑,有的还在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有的已经停了,指针歪在某个时间点上不动。摊子后面坐着个白胡子老头,眯着眼在修一只小闹钟,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
苏眠夜站在摊子前面,不动了。
阿雀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跑过来:"怎么了白发姐姐?"
苏眠夜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摊子角落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只旧怀表。
铜制的外壳,表面磨得发亮,表盖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表链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锈迹斑斑。它跟摊子上其他钟表不一样——其他钟表要么还在走,要么已经彻底死了。这只怀表的指针还在动,但动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喘气,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它不是坏了。它是快死了。里面的齿轮磨得差不多了,发条的力量快用完了,时间在它身体里是一条快断的线。
苏眠夜盯着那只怀表,瞳孔里的指针转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