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那口锅,又抬头看他,瞳孔里的指针慢腾腾转了一圈:"下次我放两罐。"
"半罐。"
"……一罐。"
陆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讨价还价的方式是跟阿雀学的——阿雀在集市上买东西就是这样,小贩说十枚她还八枚,最后九枚成交。苏眠夜观察了几次,得出一个结论:中间价。
陆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不会让它变成笑——但嘴角确实往上抬了一点,然后他立刻转开脸,去翻储物柜找备用的小锅:"一罐就一罐。烧糊了你自己吃。"
"我不吃人类食物。"
"那你煮它干什么。"
"你们吃。"
陆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背对着她,没说话。老郑在旁边假装没听见,端起酒壶灌了一口,被劣质酒呛得咳了两声。
那天晚上他们没吃粥。陆沉用小锅煮了硬饼汤,加了点腌菜,盐放多了,咸得阿雀直伸舌头。苏眠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汤,她拿起勺子学着阿雀的样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没喝——她喝不下去,人类的食物对她来说像吞棉花。但她没放下勺子,就那么端着,一口一口假装在喝。
陆沉看见了,没戳穿她。他把自己碗里那片唯一的腌菜夹到她碗里。
她低头看着那片腌菜,又抬头看他。
"吃。"他说。
她把腌菜放进嘴里。咸的。涩的。不好吃。但她嚼了,咽了,喉咙里像有一小团火慢慢滑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银发垂下来挡住了脸,没人看见她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有多快。
夜里阿雀睡了,老郑喝多了在打鼾。陆沉坐在桌边修一只钟塔退役的旧钟——这是个大活,修好了能赚两百时间币。钟的机芯已经磨损得厉害,齿轮上全是细小的裂纹,他得一个齿一个齿地磨。
苏眠夜没睡。她坐在他对面,帮他擦齿轮上的锈。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时不时晃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有风,吹得牛皮纸窗户哗哗响。灰烬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桌上,被油灯的温度烤得微微发亮。
"陆沉。"她忽然叫他。
"嗯。"
"老郑说,这样的日子叫'安稳'。"
"嗯。"
"安稳是什么意思?"
陆沉手上的小锉刀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就是今天晚上睡下去,知道明天早上还能醒过来。"
她把擦好的齿轮排在一块布上,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她排齿轮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样——按大小顺序,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间隔完全一致。
"那今天是安稳的。"她说。
"嗯。"
"明天呢?"
"明天也是。"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存进了什么地方。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她抬起手,用食指骨节把垂下来的碎发蹭到耳后——这次是完全的模仿,连他蹭头发时微微皱眉的表情都学了去。
陆沉看见了,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齿轮,锉刀在金属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但他握锉刀的手指松了一点,肩膀也不像平时那样绷着。
屋里很安静。老郑的鼾声、阿雀偶尔的梦呓、齿轮的沙沙声、油灯火苗的噼啪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只走得很稳的钟。
滴答。滴答。滴答。
苏眠夜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走了起来。不是她瞳孔里的指针——那个一直都在。是另一种东西,在胸腔里,跳一下,又跳一下,跟着这个屋子的节奏。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动。
她不知道那是心跳。
她的心跳跟人类不一样,慢得像一座钟,很久才跳一下。但今天晚上,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快了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陆沉。他在专注地磨齿轮,眉头微皱,灯光在他侧脸打出一片很深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头发又长了,有一缕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了晃。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下一个齿轮,开始擦。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陆沉修钟,苏眠夜修表,老郑喝酒,阿雀跑腿。早上太阳从牛皮纸缝里漏进来,苏眠夜就坐在窗沿看光。中午她尝试做饭——第二次粥没冻成疙瘩,但糊了锅底;第三次粥没糊,但夹生;第四次她终于煮出了一锅能吃的粥,米粒有点开花,汤有点稠,盐放多了,但至少是粥。
那天陆沉喝了两碗。
老郑喝了一碗,皱着眉头说"能喝",然后偷偷把酒壶往旁边推了推——他喝了粥,酒就喝得少了。
阿雀喝了三碗,喝完了拍肚子:"白发姐姐煮的粥比老郑爷爷的好喝!"
老郑瞪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苏眠夜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喝粥。她面前也摆着一碗,她一勺一勺慢慢舀着,假装在喝,实际上粥都被她倒进了袖子里——她的袖子宽,能藏东西,等会儿偷偷倒到外面的灰堆里。但她今天多喝了一口。
就一口。
咸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但她看着陆沉喝第二碗的时候,觉得这碗粥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她修表的手艺越来越精。第五街区的人都知道瘸子巷住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修表又快又便宜,修完的表走得跟新的一样准。有人说她是修钟人的徒弟,有人说她本身就是个小钟匠。有一天一个穿绸缎的胖商人来找她修一只金怀表——那是大崩坏前的老物件,机芯复杂得像一座小城。苏眠夜拆了装,装了拆,用了两天,修好了。
胖商人给了她五十时间币。五十。
她把那五十枚时间币全部码在陆沉枕头边,一枚不多一枚不少,码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陆沉晚上回来看到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把那五十枚放进了她修表工具盒的夹层里——不是退回,是替她收着。他知道她对钱没概念,放在她那里她转头就会拿去买糖给阿雀,或者买酒给老郑。
他替她存着。
后来她发现了,也没说什么。但那天她修表的时候,别碎发的动作比平时多做了两次。
老郑在旁边看在眼里,端着酒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俩闷葫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灰黄色的天空下,灰烬落了一层又一层,但瘸子巷那间糊着牛皮纸窗户的小平房里,烟囱每天早上都会冒烟。烟是灰色的,歪歪扭扭地升上去,散在灰黄色的天里,什么痕迹都不留。
但屋里的人知道它升过。
苏眠夜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闻——闻屋里有没有烟火气。有烟火气,就说明陆沉在煮粥,或者老郑在热酒,或者阿雀在烧热水洗脸。
有烟火气,就是安稳。
她把"安稳"这两个字记在心里,跟"陆沉"这两个字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