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使徒呢。"陆沉没退缩,接着问。
"两个刻级初期,两个分级巅峰。"
也就是说——敌方一个刻级巅峰,两个刻级初期,两个分级巅峰,外加不知道数量多少的邪教徒杂兵。己方能打的:一个秒级四秒(陆沉),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叛教者(柳烟),一个年老体衰但经验丰富的老修钟人(老郑)。
这账怎么算怎么没法打。
"有没有办法把仪式地点缩小范围。"陆沉问。
柳烟想了想:"唤钟仪式有几个硬性要求——第一,地势要高,因为要接引月光引导时间能量,屋顶比地面好,钟楼比屋顶好;第二,周围要有足够多的活人当'祭品天线',越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仪式效果越强;第三,地点要在时间能量的节点上——第五街区有三个这样的节点,老钟表行的钟楼、东码头废弃灯塔、中心集市的钟塔。"
"老钟表行的钟楼。"老郑立刻说,"东码头仓库被端了,他们不会再用码头的地方。中心集市钟塔有钟塔的人巡逻,他们不敢去。只有老钟表行的钟楼——那地方在第五街区西边,已经废弃好几年了,周围是居民区,人够多,楼够高,位置偏僻,没人去。"
柳烟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老钟表行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今晚我去踩点。"陆沉站起来。
"灰暴天去?"老郑皱眉。
"灰暴天好。"陆沉从架子上取下他的工具包往肩上一甩,"灰烬浓度高,能见度低,邪教的警戒也会松。"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回头看了一眼苏眠夜,"在家待着。别出门。"
苏眠夜看着他。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两根指针停在原位,一动不动。
陆沉没等她回应,拉开门走进了灰暴里。门一开一合,一团灰烬卷进来,落在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苏眠夜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闩被陆沉从外面插上了——他怕她偷偷跟出去。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修那只没修完的怀表。刻针在她手里很稳,稳得像机器。
但她发梢那点蓝光,亮得刺眼。
陆沉是后半夜回来的。
灰暴已经停了,天上的云裂开一道缝,灰黄色的月亮从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的灰烬泛着惨白的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眉毛头发都是白的,像老了十岁。
苏眠夜没睡。她坐在桌边等他,油灯添了三次油。
"怎么样。"老郑也没睡,老头一直在喝酒等消息。
陆沉把工具包放在架子上,拍掉身上的灰,倒了一碗水灌下去。
"是老钟表行。"他说,"外围有暗哨,六个,三组分班巡逻。钟楼周围的建筑里有人住——全是邪教徒扮的普通居民,至少二十个。我绕到钟楼后面看了一眼,楼顶上有人在布阵,银灰色的阵纹在月光下能看见。"
"钟核呢。"
"没看到。还没运过去,或者藏起来了。"他顿了顿,"但我在楼后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块碎布,黑色的布料上沾着一片银灰色的粉末。那粉末在油灯下微微发光,不是普通灰烬的冷白色,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银辉。
苏眠夜看到那片粉末的瞬间瞳孔骤缩。
"时间晶粉。"她说,"提纯过的。浓度很高。"
"嗯。"陆沉点头,"他们在往钟楼运晶粉。我看到两个人扛着箱子进去,箱子很沉,至少五十斤。五十斤提纯晶粉——"
"够冻结半个第五街区。"老郑的声音沉了下去。
屋里又安静了。油灯的火苗缩了一下,爆出一粒火星。阿雀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没醒。
"七天。"陆沉说,"七天之内我要攒够封泥。至少二十块。还要把刻度练稳——四秒不够,我得争取在满月前摸到五秒。"
"你疯了?"老郑拍桌子,"七天从四秒冲五秒?你当刻度是喝水?每多一秒你知道要折多少寿?"
"我自己的命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你前阵子在永夜区折的寿还没补回来,现在又要硬冲——"
"老郑。"陆沉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硬。他看着老郑,目光很平,"我不去,谁去?你?柳烟那几个叛教者?等钟塔反应过来,五万人已经冻住了。"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发现空了,恼火地往桌上一蹾。
苏眠夜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桌边,看着陆沉放在桌上的那块碎布和银灰色的晶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她不疼——或者说她习惯了疼。在永夜区待了七十年,疼痛是她最熟悉的感觉之一。
但此刻她胸口那种闷痛是陌生的。
不是身体的疼。是另一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拧了一下,拧得她身体里那些流动的时间能量都滞涩了一瞬。
她看着陆沉。他在跟老郑讨论封泥的配方、踩点的路线、需要准备的工具。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皱,下颌线绷得很紧,眼角有一道在永夜区被时间碎片划出来的细疤,在油灯下颜色很深。他没看她。他在安排事情,在准备战斗,在算时间——七天,一百六十八个时辰,他要在一百六十八个时辰里把自己从四秒逼到五秒,攒够二十块封泥,制定一套突袭刻级巅峰强者的计划。
他在算要用多少寿命换这一场。
苏眠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四个月牙印子里,有极淡的一点银蓝色光在皮肤下流动——那是她体内的时间能量。她的身体跟人类不一样,她能容纳、存储、引导时间能量。她一直知道这件事。在永夜区的时候她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吸收散逸的时间能量,储存在身体里,需要的时候用出来。
但她从来没在人类身上试过。
她抬头,又看了陆沉一眼。他还在跟老郑说话,声音低而稳,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恐惧,像是在说一件明天要出的工。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
那天之后陆沉开始了不要命的修炼。
他白天接高风险的修钟任务——全是B级以上的裂隙修补,每一次出活都是在拿命换封泥、换时间币。B级裂隙的核心比C级危险十倍,每封一次他都要倒回四秒以上,折寿半个月到一个月。晚上回来他不睡觉,用封泥在屋里布微型时间阵,在阵里反复逼自己的刻度极限——四秒、四秒一、四秒二……每多撑零点一秒,他都要咳出一口血,浑身的血管像被针扎一样疼。
老郑拦过他两次。第一次被他一句"别管我"挡了回去。第二次老郑急了要抢他的封泥,被他一只手按在椅子上动不了——那一秒他爆发出的时间威压让老郑脸色都变了。
苏眠夜没拦。
她只是每天安安静静地修表、煮粥、等他回来。她不再尝试跟他一起出活——她知道拦不住他,也知道自己跟着会暴露、会让他分心。她只是在他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把一碗温着的粥放在他面前,把他汗湿的衣服拿去洗干净烤干,把他咳在布上的血迹悄悄洗掉。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他左手腕上刻度印记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暗——从明亮的银灰色变成暗淡的灰白色,那是刻度透支、寿命快速流失的征兆。看他眼角新增的细纹——不是笑纹,是折寿催出来的老态。看他每次坐下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顿一下——那是时间能量反复冲刷骨骼的后遗症。
她数着。
她在心里替他数着。每一天折了多少,每一次出活折了多少,每一次夜里修炼折了多少。数字在她脑子里累加,像钟的秒针,一圈又一圈,永远不停。
七天。
距离满月夜,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