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在岸边】
那管短笛在莲池边插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晨光里,笛口朝上,对着莲池的方向。焦土在笛身周围微微干裂,像是那根细长的管身在落地时轻轻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痕。新弦在梁不材弹完第八段之后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频率和那管短笛的方向一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琴弦延伸到笛口,又继续往更远的山脊线那边走。
第二天,短笛还在。风吹过笛口时带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很短,像是笛身只是在风经过时自己响了一下。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琴,只是听着那声呜咽在莲池上方滑过去,碰到远处的石壁又散了。
"他今天会来拿。"青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短笛横在膝上,日光透过槐叶在他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影。
梁不材没有转头看青砚。"你怎么知道?"
"笛身底部有水汽。"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昨晚来过一次。站在莲池对面看了很久。没有拿,又走了。"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管短笛——笛身底部确实有一层极淡的湿痕,像是被晨露或更晚的夜雾浸过,又像是被谁隔着一步的距离注视了很久,热意尚未散尽,而凉意已经先一步凝在了笛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今天来的时候,我弹一遍小调给他听。"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短笛,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午后来人】
短笛是在午后被取走的。
梁不材当时正在莲池边拨弦调音,新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听到一声极轻的脚步落在焦土上——不是从山脊线那边过来的,是从莲池对岸那片杂木林的方向。他停下拨弦的动作,抬头看见一个人从林间走出来。
深青色长袍,袍摆边缘压着暗纹,腰侧挂着一管黑色短笛——和莲池边那管的样式不同,是另一管。那个人走到莲池对岸的焦土边沿站定,没有绕过来,就站在对岸。隔着一片莲池的距离,梁不材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青砚有几分相似,但不完全一样。眉骨更高一些,唇角没有弧度,下颌的线条比青砚更硬,像是一个人的影子被更冷的灯光投在了墙上。
他在莲池对岸站定之后,目光落在岸边那管插了两天的短笛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将那管短笛从焦土中拔起来。笛身带出一些细碎的土粒,落在焦土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笛身,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管笛子被放在这里两天之后,有没有被夜露和晨风带走些什么。然后他把那管短笛挂回自己腰侧,和另一管并排。
梁不材看着他把笛子挂好。隔着整片莲池的距离,那个人直起身来,茶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对岸,没有走过来。
"你把他留在岸边的那管笛子拿走了。"梁不材说。
"那本来就是我的。"青君的声音隔着一片莲池传过来,不高不低,经过水面的反射时,音色与近处说话略有不同,像是被水面轻轻磨了一遍边角,"我把它放在这里两天,是让它把这里的声音收一收。"
"收好了吗?"
青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挂回腰侧的那管短笛,伸手在笛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记住了什么。然后他说:"收好了。"
梁不材把琴横在身前,手指搭在弦上。他没有弹,只是把手指搭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青君没有说话。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往后退。他就站在莲池对岸,腰侧挂着两管短笛,深青色的袍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梁不材把手指落在那首小调的第一个音上。琴音从莲池中央铺开,像是一条刚刚被重新打开的水流,顺着旧日的河床缓缓向前淌去。他弹得很慢,让每一个音都走了它该走的距离,在转折处落在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上,让音色更柔地散开,再顺着余韵的方向过渡到下一个音。
他弹完一遍之后没有停,又弹了第二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他弹到第三个小节的时候,感觉到对岸那道目光落在了琴上,没有移开。但他没有抬头,继续把第二遍走完,然后收了手。
琴音落定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一会儿。青君站在对岸,手在腰侧那管新挂上的短笛上放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那首曲子,"青君说,"是你从弦上学来的。"
"嗯。"
"他以前也会弹。"
梁不材知道"他"指的是谁。"你会吗?"
青君没有回答。他站在对岸,看着梁不材膝上的琴,目光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以前会。"
他把腰侧那管新取回的短笛摘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正是那首小调的起始音,和梁不材弹的完全一致。但他没有继续往下吹。他把那个音吹完之后,把短笛放了下来。
"后面的,改过了。"他说,"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梁不材没有否认。"他写的时候,后面的旋律比你现在听的更平一些。后来夜弦把它修过一遍,在那个转折处加了一点变化。"
青君握着短笛的手没有动。他看着梁不材,目光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说:"他加的变化,是你弹的那个位置?"
"嗯。"
"你弹的时候,那根弦自己动了,还是你动了?"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新弦留下的那道青纹正往掌心方向缩回了一线,像是也在听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弦动的。我跟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