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脸上的戏谑稍微淡了点,下意识弯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沈珀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眉头一皱,往后挪了挪,别开了眼。
少年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去,盯着他看,脸上带笑。
沈珀压住了心头的不适感,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雪,看了眼他。
“你不是走了吗?”
“换个车来接你啊,你不是不想坐摩托车吗?”
沈珀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那辆车斗里还沾了几片干菜叶子、看着有年代感的三轮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脚步顿在那里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年倚在车把上看着,面无表情,眼底越来越不耐烦。
一路上,沈珀坐在三轮车后兜里,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胡乱塞进来的不合尺寸的物件,连旁边的行李箱都不如,它也沾了一身泥,不过至少还四平八稳有个“箱”样。
而他只能蜷缩着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双手紧紧抓着车兜边沿冰冷粗糙的铁皮,三轮每过一个坑洼,整个人就被颠起来,再落下。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坚硬的铁皮就狠狠撞在他的尾椎骨上,一路过来钝痛顺着脊柱往上爬,夯进天灵盖。他死死咬着牙,嘴唇绷紧,莫名感觉这三轮开得比他玩过的赛车还刺激,还要命!
在车上风更大了,卷起干燥的尘土,拍在他脸上身上。
沈珀眯起眼,透过凌乱的头发,看着前面开车的那个背影。少年脊背略显单薄,背挺得倒是很直,宽大的蓝褂子被风吹得鼓荡起来,看着就很冷。
每回遇到坑洼,这人就跟眼瞎一样,毫不躲避,毫不犹豫,直直地碾过去!
“咣当!”
臀部离座一瞬,又重重墩下,尾椎骨再受重击,沈珀硬生生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前面好像传出来一声微妙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像是有人在忍笑。
沈珀斜着眼看过去,果然看到蓝褂子下面包裹的肩膀在抖动。
……肯定不是被冻的。
这路程着实漫长难熬,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三轮一拐,速度终于慢下来。
一条平坦宽敞的硬路伸向村庄深处,路两侧的积雪还是很厚,中间的路面已经没有积雪了,被过往车轮压得泥泞斑驳,留下车辙印。路边电线杆和电线拉出细瘦线条,村口牌坊饱经风霜,红漆斑驳,但是那上面的字还很清晰。
幸福街。
村子在山脚下,抬眼就是山,浅褐的裸岩在树和雪里露出轮廓,仿佛近在咫尺。正前方就是村口,低矮的房子排排坐落,巷口趴了一条大黄狗,长得不瘦,悠悠闲闲地左看右看。
往里走,走过三条巷子,右边门前种着核桃树的,就是齐阿姨的家。
沈珀默念了两遍路线。
三轮停了,他腿麻了,动作不太利索地从低矮的车兜跨出去,转身把行李箱提出来。
少年头也不回,在他下车之后一拧车把,径直开进一条巷子里,连带着嘎吱嘎吱的三轮链条声消失在了那堵土墙后头。
沈珀看了一眼,脸上还是很平静,始终没有过多的表情,没有被戏弄整蛊后的情绪流动痕迹。
他站直了身,一八几的个子在空旷的村口,矮小的石碑旁边显得挺拔突兀,肤色也偏白,是那种久在室内、缺少日照的苍白,被寒风吹了一路,鼻头和颧骨处都泛红了。
整个人都有一种好脾气好欺负的感觉。
灰色的大衣下摆和长裤都蹭了不少泥,他抬手随便拍了拍,然后拉着行李箱迈步朝第三个巷口走去。
红木大门,门前有棵核桃树。
沈珀盯着那几棵树发愁,幸好这一排的门大多是黄的,蓝的,红木大门不难找。
他上去敲了敲厚重的门板,声音太小了,里面半天也没有动静。
沈珀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重了点,旁边突然响起来个声音。
“你干啥哩?”
邻居土坯房的屋檐下,蹲着个中年大叔,不知道探着脑袋看了多久,手揣进袖子里,满脸堆笑,毫无避讳地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纯好奇,就是赤裸裸的,他被看得不大自在。
沈珀笑了下,移开视线。
他们僵持了一两分钟,大叔忽然动了动,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朝他面前那扇紧闭的大门挥了挥,喉咙像是卡了痰,声音很哑:
“人在家!进去么!”
不是询问,像是在教他。说完,那只手又缩回袖筒,目光依旧在他身上。
沈珀犹豫片刻,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一把。
“吱呀——!”
大门蹭着地打开,发出很难听的声音,门一开,就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正对着门停了一辆眼熟的摩托车,旁边乱七八糟堆了很多树枝木头块,角落里还整整齐齐地排放着一些黑煤球,都用塑料布草草地盖了起来……典型的北方农村小院,比他想象中宽阔齐整。
沈珀往里走了两步,抬头就和女人对上了眼。
女人三十多的年纪,长相端正圆润,个子不高不矮,系着围裙,一手拿着老式的手机,端着水盆正要往外走,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是小沈吧?”女人放下怀里的水盆,满脸堆笑迎上去。
沈珀笑:“是我,齐阿姨。”
齐淼笑呵呵地点头,又想起来手机还在通话。
“哎,正好,你要不跟你爸说两句?”她把手机递过去。
沈珀瞥了眼,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是沈廷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通话时间还挺久,看来他们聊得很好。
“不了,我等下再给他回信。”沈珀微微摇头,把手里的礼物袋子递上去,“这是给您的见面礼,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还请多关照。”
他说得很客气很标准,齐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了,她慌忙先挂了电话,手下意识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沈珀保持微笑,齐淼正要接过来,礼物袋子就被一只手拿走了。
力气很大,几乎是拽走的。
沈珀怔了两秒,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那人拿过袋子后自然地走到齐淼身边去,侧过脸来看沈珀。
“谢啦。”声音含糊不清,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沈珀垂下手,唇边的笑没有消失。
“哎呀,你这孩子吓我一跳。”齐淼皱着眉拍了他一下,冲沈珀笑笑,“正好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房霁。”
“阿霁,这是小沈,我跟你说过的。”
沈珀向他伸出手,“你……”
“你屁股还疼吗?”
院子不大不小,收拾的很干净,没有积雪和难闻的味道。那口大水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慢慢的游走。
沈珀的手还僵在半空,对方并没有握手的意思。
“什,什么?”齐淼没明白,她看了看两个人,一脸懵。
沈珀迎着他的目光:“我没事,你车技好。”
房霁眉毛微挑着,嘴角勾了下,笑意几乎从他的眼睛里要溢出来了。
贱兮兮的。
“咋回事儿,你是不是又走那条破路玩去了?”齐淼扯了他一把。
房霁:“昂。”
“昂什么昂,道歉没有?”
“行,我对不起小沈。”
“叫什么!跟你说那么多遍左耳进右耳出!叫哥!“齐淼上手娴熟地敲了他脑袋一下,力道一点儿也不含糊,瞅着就疼。
房霁缩脖子躲了一下。
“不用,也没差几岁,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沈珀笑了下。
“进屋坐吧,这外头怪冷的。”齐淼上去就要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扔给了房霁。
一进门院子左边就是灶房,里面正烧着火,有白茫茫的水汽冒出来。
院子正对的是三个屋子,塑料薄膜造的门,门和屋子之间还有一条不宽不窄的连廊。
稍大的屋子算是客厅,一般吃饭或者客人来都是在这里坐,右边有扇门,沈珀就住在门后面的这间屋子里。
隔壁那间小一点的,是房霁住,从小住到大。
堂屋光线昏暗,还没开灯,勉强还能看清。中间的小桌子上摆了很多碗筷,没吃完的剩菜剩饭盖在下面,空气里能闻到朴素的食物气味。
沈珀进了屋,转头看见那个背包被房霁丢在了墙角。
“渴不渴?这一路累了吧。”齐淼要去倒热水,房霁先把水壶拎过来倒了两杯。
他拿起一杯递给沈珀。
沈珀接过,烫得差点失手摔地上,又默默放回桌子上。
“还是有点冷的!没装空调,平时就搁锅屋里,那烧火暖和。”齐淼手指了一下,“小沈你那屋我早就都收拾好了,有电褥子,还有暖水袋,不用担心!待会儿把行李搬进去进行了!”
“齐阿姨,麻烦你了。”
沈珀坐得端正,小马扎太矮,他的腿折着不太舒服,不像房霁大咧咧地岔着两条腿,坐那儿嗑瓜子。
“不麻烦不麻烦,我就担心你住不好,你爸也就你一个儿子,你受苦他也心疼的。”齐淼果然替沈廷说好话,“你知道的,你爸他就是嘴上不饶人,他刚才跟我打电话还问你呢!”
沈珀垂眸,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了。
“齐阿姨。”
齐淼正说着沈廷都是怎么嘱咐她的,他这一出声打断了她,声音温和缓慢,不显得冒昧,像是在人嘴里塞了口棉花糖。
“我先去收拾行李吧,晚点跟再跟您聊聊。”他站起来。
“行,没问题啊,需要帮忙吗?”
沈珀沉默了会儿:“请问,村里的小卖部怎么走?我想买点东西。”
“小卖部啊,不远……”她目光朝外瞥。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
“不过黑灯瞎火的,你刚来,路又不熟,不好走。”齐淼顿了顿,冲身旁的少年抬了抬下巴,声音拔高,“阿霁,正好你也没啥事,带着去一趟老王的小卖部!天这么黑,别让人走岔了道!”
房霁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动作停了停,没抬头,只是掀了掀眼皮,端起桌上那杯热水一饮而尽。
“让他带你去,都熟。”
沈珀点点头,抬眼又和房霁对上视线。
他拍了拍手,慢腾腾站起来,“走呗。”
小卖部不大,货架挤挤挨挨,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一枚脏兮兮的灯泡在门前屋檐下挂着,光线昏黄。
店里还有几个村民,不买东西干聊天。
店主老王是个秃顶老头,原本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一见了他就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