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买衣服的摊子前面挤着不少大婶大妈,一个穿着灰夹克的瘦小男人正缩着脖子,佝偻着背,手往一个埋头挑衣服的大妈口袋里探。
不及沈珀收回视线,房霁人又冲出去了。
“哎!”沈珀没想到他就这么窜出去了,下意识抓了一把,没抓着。
“刘老栓!”
少年还有些稚嫩的清亮声音划破喧嚣。
那人吓了一跳,看都不看直接从摊子上抓了两件衣服就逃。
房霁跑得是真快,追得很急,在密集的人流里左冲右突,带起一阵风和骚动,那身艳丽的大花袄成了此刻最闪耀的存在。
沈珀愣了两秒,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虽然看不见那俩人了,但是根据人群骚动的轨迹来看,可以找到大致位置。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拔脚跟了过去。
人流拥挤,等他好不容易追到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时,那场追逐已经结束了。
房霁制服了那个男人,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一手牢牢攥着他的胳膊。
男人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松开!……师父……松手!”
师父?
沈珀走近了些,看清了男人的样子。大约三四十岁,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珠浑浊,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好几道陈年的疤痕。
“哎呀,我,我不偷钱……”
“不偷钱就不是偷了!”
“东西拿出来!”房霁声音压下去,带着不耐。
刘老栓瑟缩一下,从怀里掏出来赃物。
一条黑裙子,还有一条皱巴巴的内裤。
空气有些凝固了。
房霁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偷这个?”
沈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老栓好像也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拿的东西是这个,臊得头快埋地里了:“我……我不穿这个……”
“倒也不用刻意解释。”沈珀笑了笑。
刘老栓:“……”
“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能拿!拿了还回去!”
“我,我……”男人有点结巴,眼神很茫然。
沈珀看出来这个男人好像有点不大正常。他也不敢看房霁,低着头,脏污的指甲抠着自己的棉袄,嘴唇一直在动。
“听懂没有,我说还回去!”
刘老栓疯狂摇头:“那是四婶子的摊子,从她摊子上把衣服拿起来就不可能还回去,她一定会让我买的!我一个光棍……”
“你不买我买吗!”
“你给你妈,我水姐……”
“你信不信我……”房霁狠话说一半猛地闭上嘴,攥住拳头。
沈珀叹了口气,默默转开视线。
三个男人站在冷风里,对着那两件衣服陷入了长久的诡异的沉默。
“师父,我真错了。”
“别他妈喊师父!”房霁挥手把男人的手甩开,“走吧走吧,不用你管了!”
走了十几步远,沈珀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立着,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看着就单薄,脚跟也不稳。
最后,他们回卖衣服的摊子那边,那个大婶果然死活不要还回来的衣服,硬要他们把衣服买下来了。
直到走出集市,房霁才开口,声音干涩,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刘老栓年轻的时候手脚就不干净,被人逮住往死里打,我爸给他从人堆里拽出来的。那时候打坏了脑子,这么多年,时好时坏的,一犯病就又偷东西,我爸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
他顿了顿,戛然而止。
“为什么叫你师父?”
沈珀问。
“因为我也偷东西,而且……厉害。”
沈珀刚来没几天,确实听到不少关于房霁的传闻。
什么脾气臭,人也混,打架狠,手脚还不干净……那些人说起他,语气混杂畏惧、嫌恶和鄙夷,说得有鼻子有眼,生动得很,好像房霁把全村人都偷了个遍。
谣言傍身,这倒和他挺像的。
“你也这么想的?”房霁突然看向他,笑着说。他看上去没想要沈珀的答案,就是调侃一下。
沈珀愣了下,想起来昨天打电话的事。
他喉咙一紧,没多想,“昨天的事,我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话。”
房霁看都没看他,走在前面,“哦。”
沈珀追了两步:“你不信?”
房霁笑了声,“咱之间还谈不上信任吧?”
“……”
沈珀噎住,真想抽自己一下,多余解释这一嘴,简直白费口舌。
王叔来接俩人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房霁抱着东西从沈珀面前走过去。
沈珀侧身,跟王叔打了声招呼就上了三轮车。
“哎小沈,你买的啥啊?”王叔还没跟沈珀说几句,随口聊道。
沈珀张了张嘴:“就几件衣服。”
“哦!开春穿?”
沈珀:“……对。”
他转眼看到房霁在笑,于是闭上眼,目空一切,清心养神。
三轮车开上了大道,还是晃晃悠悠的,但是好像没有早上来的时候那么颠簸寒冷了。
田野上有了太阳照耀,秃秃的树也有了生气,黄土地亮亮的好像闪着光。
沈珀眯着眼睛,寒风刮着,脑袋清醒了点,后知后觉左手掌心有种黏腻的感觉,湿漉漉的。裹着衣服的纸包也在左口袋里,摸着外皮也莫名湿软了。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垂眸瞥了眼掌心,看到一片鲜红的濡湿,血迹已经有些凝固,黏连着掌纹,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沈珀盯了两秒,默默把手插回口袋。
旁边的俩人又唠上了,听不太懂这里的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