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烟火气很重,下午四五点的阳光明晃晃打在“二哥饭馆”的招牌上,把油烟熏黄的污渍搅浑了,撩开塑料门帘子进去,一股滚烫的热浪混杂着油烟、辣椒、浓重的烟酒味,直勾勾往人面门扑。
里面地方不大,横竖摆着七八张桌子,有大圆桌,也有只能坐四五个人的小圆桌,此刻几乎都坐满了人。
他们坐了两桌人,除了他和房霁,其他人都是穿着校服来的。
沈珀坐在靠门的一桌上,背后有群人在呼喝着划拳碰杯,动静大,震得人头皮颤抖。
头顶吊着几盏蒙着厚厚油垢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着空气中袅袅升腾的蓝色烟雾和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发黄发黑,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菜品海报。
沈珀脱了那件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依旧是那件高领的白毛衣,在昏黄油腻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那个跟房霁关系不错的板寸头没去跟房霁挨着坐,此刻坐在沈珀边上,热情地跟他说话。
热气腾腾的炒菜已经上了桌,还有几碟凉菜和花生米,廉价的塑料杯里倒上了泛着泡沫的啤酒。
“哥,你喝这个!”小板寸叫李海,很自来熟,上手给沈珀面前的杯子满上,语气热络。他显然已经把房霁的哥哥当成了他自己的哥哥,一口一个“哥”叫得比谁都顺溜。
沈珀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李海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话。
大多是些学校里的趣事,某个老师的怪癖,对辛苦学习生活的抱怨。
“哥,你平时喜欢干啥啊?打游戏不?”
沈珀:“不怎么玩。”
“有啥爱好没?”
沈珀垂眼想了半天,嘴唇一动:“睡觉。”
李海乐了:“哈巧了!霁哥也爱好睡觉,你是我见的第二个说爱好是睡觉的人!嘿,那你俩可是睡到一块去了!”
沈珀:“……”
他另一边戴眼镜的,叫张小时,夹了一筷子油亮的辣椒炒肉放到沈珀面前的碟子里。
“哥你别理他了,吃吧,二叔家的手艺可好了,你吃了没准都舍不得走!”
“谢谢。”
沈珀嘴角牵动,冲他笑了一下。
他本就生得极其俊美,皮肤白皙,总是没什么表情,话也少,显得过于冷峻疏离。这一弯唇,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那双眼睛里也漾开温和的笑意。
张小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那个笑意烫到了一般,收回筷子,低下头。
“哥,”李海胆子大,笑嘻嘻地打趣,“你笑得真好看,比我们班花都好看!张小时他都看脸红了!”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我是热的!”
张小时瞪他,又悄悄瞅了眼沈珀。他已经收起了那抹笑意,微微挑了下眉,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恢复了平静沉默。
李海话最多,一顿饭下来,嘴没怎么停,吃饭也没耽误。说是为房霁送行的一顿饭,结果全程都没怎么听见房霁说话,这堆人也都围着沈珀问东问西的。
房霁就坐在旁边那桌。
他背对着沈珀这一桌,和另外几个平时话更多的同学挤在一起,桌上同样摆满了菜,啤酒瓶空了几个。
他偶尔参与着他们的划拳和吹牛,声音比平时小点。
沈珀瞥见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霁哥走了可别忘了我”。
房霁反手就灌对方一杯,呛得对方直求饶。然后自己也仰头喝一杯,喉结快速滚动,和别人碰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响声。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过头,甚至没有朝沈珀这边瞥过一眼,真的做到了不管不顾。
小饭馆的塑料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撩开了,进来一个女孩子。
齐刘海,梳了利落的马尾,穿着一样的校服外套,个子挺高,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在饭馆里扫视一圈。
“孟薪来了!这儿!”李海第一个站起来,使劲挥两下手。
余孟薪看到他们,立刻走过去。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桌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旁边那一桌的人也停下划拳,看了过来。
“我来晚了啊!”余孟薪自然地拉开李海旁边特意给她空出来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说话清亮,也有股爽利劲儿。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房霁这个!”张小时打趣道。
“有点事儿嘛,忙完就赶来了。”
余孟薪草草回复,坐下来之后目光就转过去,精准地直直地落在后面那一桌,那个背影上。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嘴唇抿起来。
房霁正给自己续汽水,没回头。
桌上几个男生心照不宣,交换了下眼神。
李海转头看沈珀,给他介绍:“哥,这个是余孟薪,跟我们,跟阿霁,都是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余孟薪被他的话拉回来,这才注意到桌上还有个生面孔,她转过脸看着沈珀,笑着点点头:“你好。”眼神里带着打量,好奇。
沈珀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你好。”
后面那一桌突然有了躁动,沈珀回眸瞥了眼。
坐在房霁身旁的小个子男生站起来要往他们这边走,边走还边回头看着房霁笑,笑得贼兮兮的。
“哎余孟薪,咱俩换个位子!”
“啧。”房霁拉他一把,没拉住。
余孟薪怔了怔,半推半就坐到了房霁身边。
这下桌上的气氛活泛起来了,涌起了八卦和唏嘘的暗流。沈珀这桌窃窃私语的程度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继续安静吃饭,沈珀不得不保持微笑,听李海和张小时一人一边凑在他耳朵根上,给他讲述故事。
没什么复杂的,这个叫余孟薪的女孩子,喜欢房霁。这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形影不离……余孟薪从小就跟房霁的小尾巴似的,房霁总是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来没有真的赶走过她。
“他俩这段时间在冷战,多半是因为霁哥要走了,俩人可能是要分手了!”李海语气听着还有点感慨,有点惋惜。
“你就说咱小河村的兄弟姐妹,咱县中1班的,哪个没为他俩的爱情出过力,流过泪!”张小时动容,饭菜都快咽不下去了。
“害!霁哥能不能不走啊!”
沈珀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很轻,他实在没忍住。
桌上的人还是听见了,都看着他。
沈珀略微有些尴尬,“咳”了声:“确实遗憾啊。”
少年们纷纷点头,捶胸顿足,险些泪洒当场。
此刻,余孟薪就坐在房霁边上,俩人也不说话。
房霁胃口好得不得了,吃喝不停,余孟薪没怎么动筷子,她嘴角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弧度,但眼神里的光亮已经黯淡下去。
饭局尾声,杯盘狼藉,李海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抹了把嘴,兴冲冲地提议:
“时间还早,要不再去西街那边网吧续个摊?我知道新开的那家,机子快!”
“我觉着行!”不少人附议。
沈珀喝了几杯,眼神还是很清明,没有一点醉意。
房霁终于放了杯子,转过身。
“不去。”
两个字,清清楚楚,语气生硬,没有转圜余地。
几个人刚燃起来的兴致一下子被浇灭了。
李海张张嘴,对上房霁的眼,话又咽了下去,悻悻地挠挠头:“好吧……那算了。”
气氛有些许尴尬,最后张小时站出来圆场,提议大家一起溜达着走一段,顺路回去,就当消消食。这个折中的提议没人反对,房霁先站起来出去了,余孟薪紧紧跟着。
一群人闹哄哄地挤出了闷热的饭馆,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路灯也都亮起来了,寒风一吹,醉意和困倦都散了大半。
余孟薪自然地跟在房霁身边,距离不远不近,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男孩子们站在他俩身后七嘴八舌说话,沈珀是最后一个出门的。
“哥,你还行吧?”张小时离他最近,关心了一下。
沈珀脸上依旧苍白,没什么红晕,脚步也很稳,看不出醉态,眼神甚至更平静了。
“嗯,我很好。”他笑道。
他说着抬眼,隔着中间的一堆人,和房霁对上了视线。
房霁盯了他两秒,突然皱了下眉。
“走吧,哥。”
沈珀跟着李海他们的步伐就走。
走着走着,李海朝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很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嘻嘻哈哈地拉着沈珀往前走,嘴里嚷着说去前面的小商店买瓶水,很快就把房霁那俩人甩在后面几步远。
这群孩子意图太明显了,想给人家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沈珀也是异常听话,拉着去哪就往哪里走,没一会儿工夫,他们一行人已经拐过了街角,混进了熙攘的人流和店铺灯光里。
西街的傍晚比别处更热闹,人更多,更杂,不少店铺门口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一片嘈杂的声浪让沈珀想吐,可能是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想吐。
他随便拿了瓶喝的就从小商店挤出来,站在路边,回头望了眼。
人来人往,灯光迷离,根本看不到房霁和那个女孩子的影子。
沈珀深吸一口气,想摸一下大衣口袋里的项链,结果摸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