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宅坐落在别墅区的边缘地带,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设计的现代艺术馆。极简的线条,大片留白的墙面,冷灰色的地面倒映着窗外假山流水的景致。
空气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再浓烈的香薰也掩盖不住的空旷气息。
沈廷在工作室忙完终于回到了宅子。
他刚从西北回来两三天,身上似乎还带着那片土地的干燥风沙和凛冽寒气。
脚步声在过分宽敞的玄关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他径直走向客厅,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睁着眼睛,呼出一口气。
寂静如潮水般涌来。
他歇了一会儿就坐起身来,看着墙边的玻璃柜,里面摆放的都是他和鹿甯这么多年的荣誉,上面的几个格子里放的是沈珀小时候获得的证书。
他下意识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略微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的指尖在通讯录里“儿子”这两个字上悬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虽然惦记,可又怕聊两句又吵起来。他现在太累了,累得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电话那边可能传来的,沈珀那惯有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话语。
他这个儿子就连和人吵架生气,都是那样淡淡的语气。
沈廷想想就头疼,闭上眼睛,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从随身带的背包隔层里小心地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手串,用褐色的珠子穿成的,做工粗糙稚拙。
前不久沈廷去村子里遇见了这个女人,在离开时塞给了他这个手串。
“保平安?”他笑。
女人手指攥着衣角,也笑了笑:“就……好看。”
沈廷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珠子,忽然牵起嘴角,很轻的笑了一下。
笑意未达眼底,他将手串攥进手里。
倏然,门铃响起。
沈廷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不等他起身开门,门外人直接自己输密码进来了。
沈廷沉默地抬眼看着那张脸。
她还是那样,妆容精致,保养得宜,打扮精干利落,像是从时尚杂志上走出来的人。
鹿甯裹挟着一阵清冷的风和香气进来,好像没看到沈廷一样,脱下大衣,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子里扫过,最后才落在沈廷难掩倦容的脸上。
“刚回来几天?那边挺冷的吧。”
她语气依旧,看似关切,却流露着揶揄调侃的意味。
沈廷没有接话,看着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声音疏离客气。
“来找我有事?”
“啧,我也是刚刚从巴黎回来,顺路来看看你,你瞧瞧你那一脸的褶子。”鹿甯坐下来,姿态优雅,“这么不欢迎?”
她整个人的气质和这座宅子的风格很和谐。
说来也是,宅子里的所有都是她亲手设计的。
沈廷没了话,垂下眼,不想进行任何多余的寒暄。
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个手串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你怎么把小珀送走了?”
沈廷骤然抬眼,眉头紧皱。
“你问我?”
鹿甯冷笑:“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我儿子送到穷乡僻壤去我不能问吗?沈廷,你别忘了,我们还没离婚呢。就算是离了,小珀也是我儿子,你凭什么擅作主张把他送走?”
沈廷攥紧了拳。
“凭什么?不把他送走,难道要让他继续跟你们学摄影,继续和那个姓姜的在一起?”他尽量放慢语速,压制情绪,“小珀的病好不容易好转,你们别再逼他了。”
“你说什么,谁逼他了?”
鹿甯脸一黑。
沈廷声音越压越低,“你早就知道姜云赫喜欢男人,也知道他对小珀有心思,你都清楚,还让他们在一起拍乱七八糟的东西?”
鹿甯柳眉微蹙,没说话。
“你忘了小珀的病怎么来的?万一他真的变成第二个郁潺呢?”
“沈廷。”鹿甯出声制止,语气平静。
两人沉默了半晌。
鹿甯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千里迢迢过来听你埋怨质问的。小潺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也不用一直抱有戒心,把它挂在嘴边,他们两个不一样。”
沈廷冷哼一声。
“虽然这段时间我人在国外,但小珀的情况我一直非常清楚。医生只是说他不再排斥和外界接触,能够进行正常的双向交流,可以逐渐参与社会生活了,是处于缓解期不是彻底痊愈,那些症状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鹿甯一字一句,眼神沉下去,“你就这么把他一个人送到陌生的环境待两个月,和两个陌生人?沈廷,你不是一向思虑周全吗,这就是你办的事?”
“两个陌生人?”
沈廷看着鹿甯晃动杯中的酒水,笑了下,“马上就会是一家人了。”
鹿甯沉默。
“小珀的事,不劳你费心。”他靠在沙发上,“下个月我就会接他回来,接他们一起来。”
杯中的酒水摇摇晃晃,在他们的对峙中无声震颤,最终彻底静默。
“既然你回来了,我们就尽快办理离婚吧。”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连狗吠都听不到一声。
沈珀躺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床架立马发出很轻微的咯吱声。
他又醒来一次,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眯了眯眼睛,伸手摸来手机,打开灯一照。
天花板一角,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被光照到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继续跟他大眼瞪小眼。
“……”
这只壁虎似乎对他没有敌意,沈珀默默朝另一边挪了挪,正当打算重新酝酿睡意的时候,隔壁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儿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农村的老房子,隔音效果堪忧。
沈珀有些烦躁地蹙眉,睡意散去,他口干舌燥,索性起身去外面倒点水喝。
他拿着手机,凭借一点光亮拉开房门,脚步放得很轻。
刚踏出去,手摸到杯子,余光就瞥见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身影闪了进来。
不用猜,是房霁。
那小子没看见他,正试图在沙发旁边的柜子抽屉里翻找些什么,最后拿出来一个方形的盒子,转身打算绕开沈珀离开。
沈珀看见他突然顿住,盯着自己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觉得轮廓像一个人。
他们在朦胧的夜色里面面相觑,深情对视,脸上都带着一丝愕然。
“你……”沈珀刚开口。
房霁被吓一跳,低骂了声,没好气地嚷嚷,“你咋起来了?”
沈珀不想怼他,目光扫过他手上的铁皮盒子。
他知道那里面放的是点心糖果。
隔壁房间里,小孩儿哼哼唧唧的声音又清晰了几分。
房霁下意识朝外面瞥了一眼,语气有点忧郁:“那小家伙睡不着,闹着要听故事……”
“所以你要……撑死他。”沈珀说着,又看了眼铁皮盒子。
房霁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打算用吃的堵住小孩子的嘴,或者说,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哄睡”佳佳。
沈珀放下水杯,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是挺会哄小孩儿吗?”
“谁跟你说的?”房霁略显幽怨。
沈珀原以为自己在照顾孩子方面一无是处,现在看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家伙在这方面好像也并不比他高明多少,甚至更加笨拙和没有耐心。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的对峙了片刻,一个面无表情站着,一个满脸苦相地抱着零食盒子。
隔壁,是一个正等待被安抚,清醒着的小麻烦。
最终沈珀跟着房霁去了房间,反正他现在睡不着了,不如去试试能不能把小孩哄好,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房间里,佳佳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小嘴瘪着,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毫无睡意。
房霁一屁股坐在床上,把糖塞到佳佳手里:“诺!”
佳佳愣了一下,手里的糖还没捂热乎就又被人拿走了。
沈珀无语地看了眼房霁,把糖果放下,坐在床边,动作略显僵硬。
他朝佳佳笑了笑。
小孩儿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他沉默了几秒。
“哥哥给你讲故事。”
佳佳点点头,这会儿倒是听话,乖乖躺了下来。